有人快步走近来,一把掀开了车帘:“六娘!快,下车来。”
这是什么情况?岑慧音脑中一片浆糊,但还是马上拉了珠儿,搭住来人的手跳下马车。
回到地面的一瞬间,她才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视线向旁边一瞥,果然便见三五个卫士打扮的人正勉力拉着马车,而拴着马儿的缰绳早已被斩断,这才控制住了局势。待她们下了车,卫士们手上一松,车子顿时掉下了断崖。
那巨大的碰撞碎裂之声在山崖下响起了数次,才终于平静下来,岑慧音长吐出一口气,只觉得后背布满冷汗。身旁的人关切道:“六娘,你还好吗?抱歉,叫你差点遇险了。”
岑慧音循声望去,这才认出刚刚将自己拉出车的人:“……三哥?”
她那位正在隔壁郡县任职,又从官兵的搜捕中凭空消失的岑氏族兄,此刻竟活生生地站在眼前,微微笑了笑,向她点点头。
岑慧音大吃一惊:“三哥怎么会在这里?”
岑三郎叹道:“我也是被人救下了,这才随他一同来寻你。”
他的视线向一旁望去,不远处,方才拉住了翻倒马车的卫士们正拱卫在一人身旁,脚下便是紧闭双眼、倒卧在地的车夫。
那人转头看了看他们,抬脚走过来:“岑夫人。”
比起只见过寥寥数面的族兄,岑慧音对眼前的人竟更熟悉些,正是她家郎君迁任此地后的顶头上司:“崔太守?!”
崔太守颔首,向她道:“我安排盯梢的人接到你出门的消息,便追了上来。但我们跟在后面,离得太远,没能马上拦下车夫,叫岑夫人受惊了。”
“不,多亏崔太守出手相救。”岑慧音喃喃道,忍不住问:“……但是,为什么?”
如果她没有记错,这位崔氏出身的郎君与她,与岑三郎,都并没有什么交情,为何在岑氏已成罪族的此刻,要冒着这样大的风险救下他们?
崔太守显然不是第一次面对这个问题,岑三郎代他回答道:“是族中与崔家合作,崔氏在各地的子弟都会暗中帮助岑氏族人脱身。”
“合作……”岑慧音叹了口气,“他们到底都在做什么打算?”
三人面面相觑,都不由叹息一声——洛阳城里风云搅弄,而他们身处外围,什么也不知道,只能如此接受风云所带来的一切。
崔太守道:“无论如何,我收到的命令是若你们有危险,便将你们救下送往冀州,想来那里定是安全所在,岑夫人不必太过忧心。”
他转头看向一旁倒在地上的车夫,对岑慧音道:“今日本只是想与夫人见一面,询问夫人境况,没想到竟遇上这样的事。车夫方才便被打晕了,没有看见我们,便把他留在这里吧,等他醒了自己回去报信。”
岑慧音看着车夫,男人下手前说的话一下子便又涌回眼前,手中不自觉攥紧了。
“枉我想着好聚好散,有人倒怕我误了他身家,迫不及待便下手了。”她冷笑一声,又问崔太守:“我的马车失事,官府会派人来查看吗?”
崔太守点点头,又有些为难地皱起眉:“我会尽力,但还要掩盖我们的行迹,未必能找到他蓄意谋害你的证据。”
“没事,能叫他为难一阵也是好的。”岑慧音咬牙道,“若我还有回来的机会——再亲自向他讨回来。”
“岑夫人有决断便好。只是,你的嫁妆财物,官府恐怕无法从他们手里收来……”
“哦,这个没事。”岑慧音道,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从袖袋中取出一方精致锦囊,展示给面前的两人看,“我的房契地契都已经处理完了,大件的东西都在这里,他们拿不到多少。”
这段时间处理财物,她拿到契据后便都随身收了起来,本来不过是觉得这样稳妥些,没想到是真的派上了用场。
岑三郎面露惊讶之色,崔太守挑起眉,片刻手握成拳,虚掩着嘴笑起来:“岑夫人……可比令兄机敏多了。”
“三哥是被官兵追捕着,哪里来得及带上这些身外之物?”岑慧音道,若不是面上掩不住的笑意,这话还能显得更公正些。岑三郎好脾气地笑着摇了摇头。
他们转身向下山的林道走去,崔太守收了笑,正经道:“先回我的别院休息吧,等我安排好人马,便送你们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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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崔三人碰面时,岑容与伏连一行人星夜兼程,也已到了冀州,长乐郡。
终于结束一场长途跋涉,但没有更多的时间用来休整,伏连将岑容送入刺史府中,便又转身去了军营——他们已明目张胆叛出陈朝,讨伐的兵马不知何时便会到来,需要尽早做好准备。
岑容简单整理了仪容,便在仆从的指引下来到了刺史府书房。
书房之中檀香轻缓,细细碾磨之声自中堂传来,似某种充满韵律的轻响。屋中两人一坐一立,坐者不动如山,默然注视着堂下匠人正悉心雕琢着的玉像,而站立之人却似有几分心神不宁,在屋中缓缓踱步着,不时抬头看向门外。
岑容一踏进院中,正在书房里踱步的人便马上看见了她,眼前一亮,快步迎上前来:“七娘!”
他仔细打量岑容一番,见她安然无恙,总算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岑容见到他,也放松下来,微微笑了:“是的,我这一路还算平安,父亲。”
眼前之人,正是带着岑氏族人从洛阳城中消失的岑家家主,永嘉公,岑重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