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难以相信，却还是顺从了这些反常的细节，通过云影将宋继昭从宫中调离了出来，做朱太后之局的关键一步。

——她没有问过她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如果这十几年的情谊绝不掺假，那云影又为何要为宋继昭做事？如果云影确实是宋继昭的眼线，那她的前世——她在瑶光寺里，暗中与外人联络，谋划布局，动摇王朝的那些事，为什么，云影没有向宋继昭报告？

岑容一直在想，从察觉异样的那一刻，到月下那道单薄身影已然远去的现在，都一直在想。

直到想起旧日里，一件不曾被注意到的，微不足道般的往事。

“……都说我们云影姑娘处事稳重，平日里轻易不与小宫女说笑，我看这话不对……之前在式乾殿的时候，也见过有一群小丫头围着你呢……”竹苓说。

“……就那一次，也给你看见了？那些都是在藏书阁管扫洒的宫女……”云影这样回答。

原来是这样。

“云影曾有一个妹妹，在家乡被天灾所毁、流亡到洛阳的路上失散了。”岑容说，凝望着眼前的溪流。伏连站在一旁，没有接话，但岑容知道他在听。

“她卖身进入岑府，来到我身边之后，便求我派人帮忙寻找妹妹，但一直没能找到……直到随我进了宫中。”

沉默片刻，她继续道：“可能是宋继昭早有预谋，针对我身边人的弱点提前下手，先一步找到了人；也可能是就这么巧合，云影的妹妹在走失之后阴差阳错入了宫，成了藏书阁里的一个小宫女……总之，云影找到了妹妹，也被宋继昭抓住了软肋。”

她还住在昭阳殿时，竹苓排查她身边毒物的来源，最终锁定到的，是殿中一个不起眼的侍女。现在回想，也许宋继昭要挟云影为他做事，安排的也只是让她通报岑容私下的动向，这种看起来无关紧要的任务。

而前世里，直到最后事变，宋继昭一直在她面前演得太好，岑容也从未想过要隐瞒他些什么。或许云影就是在这样伉俪情深的假象里，错觉自己做的不过是件小事——直到宋继昭揭开真面，岑家满门一夕覆灭。

她有无法说出口的愧疚，所以在前世，对岑容在瑶光寺中所做的事缄默。而今生没有走到那一步，她便也无法理解为什么岑容执意要离开。

“在我和妹妹之间，她选择了亲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换做是我也一样。”岑容说，“我只是在想，如果……我能让她不必选择，不必走到这一步。”

如果她能让云影安心，在最初被胁迫的时候，便主动将事情告诉她，让她帮忙保护妹妹；如果她不将真相全部瞒下，让云影也知道宋继昭的手段和谋算；如果她在察觉异状的时候便主动询问，而不是僵持着，想要等到云影自己向她坦白……

或许，现在便能不一样。

“殿下，”伏连的声音很沉，“世事不是人力所能算尽，缺憾常有，不能将这些都当作自己的责任。”

那不一样。岑容在心里沉默地说。

重来一次的机会如此奇诡，她不知道还能不能有下一次——如果因为不知何处的一点疏漏，造成什么无法挽回的后果呢？

这些都是她的责任。

情势走到现在，已与前世截然不同了。千头万绪，牵一发便动全身，她不能再犯一点错误。

唯一让人宽慰的，大概是云影应当已经回到宫中，与妹妹团聚。宋继昭诸事缠身，不会再管已经失去利用价值的云影，她们在宫中低调度日，至少能保证性命无虞。

她不会后悔离宫的决定，云影也不会后悔她自己的决定。

岑容抬起眼，向伏连微微笑了笑：“将军说得是。夜深了，回去休息吧。”

在达到终点之前，还有很长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