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呦,我还以为是谁呢.”一双重影的皮靴落进他眼睛里,石昊眼前又从极夜切换到了水晶吊灯的酒店,眼前的少年人一头金发,身边一头花斑豹子正剑拔弩张的踱着步,在哨兵眼里,非作战场合私自放出精神体,已经算得上是领地宣誓和挑衅：“老李啊,你认识这个人吗?”

他们发现眼前的男人神情飘忽的看着前面,脸色有些惨白,话语间便愈发无所顾忌.

“哈哈哈哈——”站在金发男人身边的人似乎喝醉了,搭着他肩膀笑得直不起腰：“历史上唯一一个A级、马上就要因为没有人要他蹲大牢的哨兵,怎么可能不记得?!”

“哦,说起来,他被未婚妻揍的视频我还有,也就是没爹没妈的野小子才能干出这种事,是吧,秦少爷?”

在这一刹那,那个一直看起来没什么精神气，也没什么脾气的哨兵突然眸子变成了金色,他们只觉得自己被一双地狱之眼瞥了一眼,只那一瞬便通体生寒。

满场寂静，再不见蝇闻犬吠。

钟离双手长年戴着黑色手套，修长的指摇晃着酒杯,他正在与人交谈，周围都是准备凑上来的人，他还没有来得及处理完这些事情,便看到自己的小哨兵前面挡着几个男人,哨兵脸色不好，双眸失神地望着前方，仿佛失魂。这种模样，通常是掉入了敌人有意设下精神陷阱里，目前哨兵的精神情况就像变成了植物人,如果不及时苏醒,就有可能陷一辈子困在里面。

十天之前哨兵也是这样，双眸失色，千疮百孔的站在他身前。

满眼血色，记忆犹新.

于是一向被塔里人称为八面玲珑、张弛有度的钟离向导,居然在攀谈到重要节点的时候选择离席.众人惊疑，还以为是有人说错了话，让这位老好人破天荒流露不满,却见向导穿着一身板正修身的制服,用踢场子的神情和脚步走了过去——

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间隔时长固定，像是掐算时间的鼓点。

“你们,找我的哨兵有什么要紧事吗?”

他们还没有从哨兵刚刚那股威压中缓过来,便看见一个男人挡在了石昊与自己中间,石昊身形高，这个陌生男人却把身后哨兵护得严丝合缝，语气不急不缓，眉眼深压情绪。他还是那位行事作风都让人挑不出错的向导。

“有事。”金发男人仰了一下下巴,趾高气扬,他可是秦石两家的大少爷秦昊,向来只有别人看他脸色说话的份儿,没有必要看别人的脸色：“这是战书,石昊如果你有胆子接的话,我……”

“我替他应了,秦哨兵有时间可以直接来c塔训练场找我,在下随时奉陪,”没想到面前的向导看似温和的点了点头,说出的话却是强硬,他在一群哨兵目瞪口呆下接下了请战书,动作自然流畅，带着理所应当：“请问还有什么事吗?”

“你是他什么人?”金发男人旁边的胖子继续嚣张,秦昊却皱起眉，把自己的疑惑藏在心里。这个男人，明明知道自己的身份，却敢代替石昊接下自己的战书，他是谁？

他凭什么？又怎么敢？

有种气势和胆魄的向导屈指可数,他不可能是一个简单向导,他到底是谁?!

“不好意思,方才有些失礼，忘记自我介绍.”向导温柔笑着,却并不打算和他们握手,而是转身抬手，随意且亲密地揽住了哨兵的后腰,“C塔首席向导钟离,对我的哨兵有意见，可以随时来C塔找我,现在，还有其他什么事吗?”

首席向导——不止他们,塔里所有人都曾经将这个从蛮荒之地杀出的男人奉为神迹——无论什么精神力系统检测，他的测试结果只有D级的,这样一位连精神系和精神体都没有的向导,却在短短三年靠着功勋和战绩坐上了首席的位置。

多么的了不起，塔里曾经传言,钟离向导即将要调入中央塔,在那个众心捧月的地方,他也将成为最独特的新星。

而那位因为没有精神系和结合热而不受塔里婚约束缚的首席，居然在这样公开的场合承认了自己的伴侣,这相当于站在石昊身后的，再也不只有他或者他的直属塔,而是多了一整座C塔.

他们听说C塔本就离中央区很远,野蛮却淳朴的民风总是让其他人望而生畏,没想到c塔还有一个看起来温文尔雅却这么护短的首席。秦昊他们本来想借上次的丑闻，嘲弄一翻眼前这个哨兵,现在却轮到他们傻了眼.

秦昊望着并肩而立向外走去的背影疑惑着,上次备受瞩目的清扫任务,D级向导怎么可能换成了首席，而他却根本没有收到一点资料。

“还好吗?”走出酒店,钟离把石昊带到户外靠栏杆的阳台上，一路上哨兵都垂着眼，安静被他带着走。

脑海深处涌出的呼唤已然无影无踪,只剩莫名其妙来自胸腔中的悲恸难以驱散,眼前这位向导挡在自己面前,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刚才在一片谩骂中,他好像听到了钟离说他是他的哨兵.

——他是他的哨兵哎。

“可能是你喝的水有问题,现在能听到我说话吗?”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第二遍,胸腔那痛也逐渐消散,只剩“他是我的哨兵”这几个字，没完没了的在脑海种循环播放。

石昊揉了揉脸抬头,眼前是向导带着焦虑的眼睛,那抹红色艳得他心头发颤。直到现在他才反应过来,原本以为要很久很久才能见到的人，现在正站在自己面前,晃眼缀在他身后。向导像是特意从光里走出来，温声问他一句“还好吗”？

蓦然间,他就是莫名其妙的，想再多看一会儿钟离，仔仔细细看那位一向不动如山的向导，是怎样为了他而焦急的。

真可爱。

可他不忍心,小拇指偷偷碰了一下钟离的手,沾染上向导的一点体温，尽量用平静的声音回答：“钟离向导,我刚刚没事,别担心.”

在光怪陆离的灯光下,哨兵站在明暗交界的位置，澄澈眼眸里泛起涟漪。钟离望着他,眼中倒映出了身后无边风景,在这风景的尽头却都浓缩成了一个小小的他.

不用再理会到底刚刚是不是自己的幻听.

只是这一刻,便已足够铭记一生。

“钟离向导，这次我……”石昊低垂了眉眼。他想说，自己走的路危机四伏，这次是自己不小心，是他害向导担心了。

“石昊，”那位向导忽然出声，让石昊没了声音。石昊看见钟离朝自己眨了一下眼睛，然后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头。他没有躲开，只看着钟离的眼睛，听见钟离说：“不必对任何人说抱歉。但你需要知道知道，如果你受伤，会有人担心。”

钟离说话温柔极了，他对自己说话的时候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像在对待一头幼兽。

发顶不轻不重的抚摸让孤单很久的哨兵怔住了，从出生为止，除了母亲，他从未如此渴望过谁的拥抱。

——钟离向导，我可以抱抱你吗？

这句话太烫嘴，以至于在他舌尖打了几个转，最后石昊把这句话咽了下去，温柔的回应一声——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