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分开后,哨兵难得在自己的休息室里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他的房间是一个很小的单人间,一张新军床,一张桌子上除了一盏孤零零的台灯和连接直属塔的终端,便什么都没了。
塔对哨兵的待遇很好,很少有人能想得到,荣誉加身的人家里会干净得像是被抄了。哨兵侧头仰横着躺在那个看起来很大的单人床上,半个身子掉下去,他的脸对着倒挂在天上的月光,也不管这样会大脑充血,小臂搭在自己脑门儿上,觉得自己还是有点烧。
脱离了那场婚礼,周围都安静下来,没有人再说话,石昊终于记起刚才钟离撑在自己背后的手,温柔有力,以及他替自己应下的战书。
秦昊,和自己同名的冤家,A塔中央军校战力榜单第一名,理论课和实践课都是绝对第一。向导和哨兵天生就有差距,这是后天几乎无法弥补的鸿沟,这样的挑战,甚至可以说是卑鄙,塔里还没发生过这种等级的霸凌。石昊叹了口气,他纠结好久终于拿起终端给那个灰色头像发了消息,原本就是自己的挑战书,他可以把秦昊按着锤。
石昊似乎完全忘了污染区里发生过的事,现在脑子里都是向导温和说话的声音,发出消息之后又忐忑起来,觉得钟离或许不会搭理自己,毕竟这个点,钟离首席应该早就睡了吧。
石昊越想越多,在等消息的时候一直在做引体向上,试图让自己冷静和清醒,但月亮在晃,晃得他脑海里浮现出月色下向导的分明的锁骨,以及线条同样清晰绵延的腹肌。
第一次,石昊觉得这里的月亮不如污染区的亮,也不如污染区的好看。
2.
不出意外,钟离没有回复消息,一晚之后也没有。今天是他发工资的日子,石昊开着他的小越野,接上雷副队和小五、小六,还有队里另外一个成员豆浆,一同前往B塔最边境。
那是孕育他和雷副队的地方,人类称其为——“家乡”。
“哎我说,老大,你今天可有点心不在焉啊,”坐在副驾的雷池叼了根烟,很难想象他曾经在特种兵服役两年,现在桃花眼一眯,红火色的头发梳在脑后,主打放荡不羁爱自由。
“嗯……我也觉得老大今天怪怪的,之前都没有这么沉默过。”伍子衡附和,他戳了戳身边小六,小六今天穿了一个很大的防风衣,被伍子衡戳了却把头一缩,试图当一只鹌鹑 ,只是用眼神示意小五他并不清楚.
“哎……雷、雷副队。”豆浆代号叫风行者,身体发育原因有些口吃,平常除了汇报工作之外都不怎么说话,但是一张嘴必有精品:“队长……都、都要抓起来.你怎么……没有向导、怎么还没事儿啊.”
于是大家的眼睛齐刷刷的望了过去,满心满眼都是吃瓜。
按照塔里的规定,服役的哨兵至少得有一位登记在册的向导做绑定,以防哨兵暴走。如果没有,那就是……石昊心里一沉,于是他说,“雷队,你帮我看矫正一下方位.”
“哦……”雷池看了一下终端,把车窗摇下来吐了一口烟圈,车已经行至故土,经过一片荒漠,这时已有熙熙攘攘的人群出现,雷池望向外面,轻松道,“我的向导牺牲了……”
“啊?”
如果石昊这个时候回头,就能看到车后排的三个脑袋挤成了一串,排排坐吃果果都没那么整齐。
“也不能这么说吧, ”他们一向不怎么有正形的副队笑了下,他把手臂随意搭在车窗上:“虽然没有找到尸体,但那家伙这么多年没有现身,肯定已经死了,毕竟我可是被切断了精神链接的那一个。他也最好别出现了,省的被老子打死.”
“到了,搬东西下车吧。”石昊停车息火,在雷池说话的某个瞬间里,他捕捉到了这个从来乐观的哨兵语气里有怎样的酸涩.
他和钟离……
他抬头望了眼灰蒙蒙的天空.这是这B塔E区,说是管辖区,不如改名贫民窟,毕竟这样才算实事求是。据说在很多年之前,这里是很繁华的大都市,因为突如其来的灾变,那些不断辐射的黑物质,无限扩大的污染区吞噬着整座城市,后来在属于人类和畸变种的第一场战役中,他们只守住了这座城最后,也是最拥挤的一块土地。
那一年死了很多人,多到无法统计,在塔尚未成立之前,安全地外都是拥挤的难民,不知道算不算讽刺,没有人想过难民能活几天,但这些不被收纳的难民,竟然依赖着毁掉他们家园的污染区活了下来.
石昊正巧是其中一员。作为一个被收养的流浪者,他早在六岁就要跟着其他拾荒者,穿着不合身的护甲传入污染区,捡那些掉落在地上的,或许还没有被污染的物品,有时候会是暗物质晶体,这东西不安全但高价,拿去黑市卖钱能用好一段时间。
“是哥哥!”一个红头发的小男孩儿打断了他的思绪,男孩拾起一团破布裹成的球,身姿做火箭状向雷池的方向奔来。
“哥哥!我就跟你们说过我哥哥会回来的!他可是中央塔最厉害的哨兵,我说过!”
“哎呀,这不是小雷吗,还有小五啊……你们都回来了,回来好啊.”
接着所有难民区的人都出动了,他们带着热切又期盼的眼神,将雷池他们围成了一个圈,小五和豆浆拿出登记簿给他们发物资,石昊抱了一箱物资悄悄离开人群。
原以为回家不会发生什么,但他在他爷爷家的石头房子前面看到了那个奸商——曹雨生,那人很鸡贼的带着个墨镜,嘴里叼着根棒棒糖,上下打量着石昊:“你……你也来做生意?”
换了合身的衣服,曹雨生终于除了那张脸,哪儿哪儿都不像个好人了。
“你站在我/别人家门口干什么?”
俩人几乎同时发问,站在破旧小房门前面面相觑。
“哦,误会,误会了昊哥,”那小子笑了一下,干净的脸上挤出油腻,石昊有理由相信他在故意膈应自己:“没想到您是E区老大,失敬失敬,这是上好的抑制素,来一根?”
抑制素,顾名思义,是抑制哨兵和向导精神失控的药物,只不过这种药因提取复杂,且含有贝塔递质,固而成本高,价格贵,数量也不多。石昊蹙眉:“你从军队走私的?”
“哎呦昊哥,这可不敢乱说.我这是自己开的公司,自己合成的!明码标价,每个产品都有序列号啊。”说这着小子眼神飘忽起来,脚底一抹油就要开溜.
曹雨生说话就像刮彩票,真假撞运气。石昊手疾眼快拽住了他的后脖颈:“等等……”
“是我的小昊回来了吗?”拐杖敲地的声音落在地上,石昊回头,手上不自觉松了力,曹雨生用力一挣,石昊正过头的时候他已经跑没影儿了。
来不及管曹雨生跑去哪儿了,老人走出了屋子,弯着腰,眼里都是笑,看着石昊说:“小昊,爷爷的小石头。”
这样亲切的呼唤让哨兵的眼眶蓦然一热。之前在战场上,他都听到过很多次来自E区的消息,那些邻居和他说爷爷病倒了,病倒了一次又一次,却为了不让他担心,没有细说爷爷得了什么病。
无数次个在污染区的日夜,这份牵挂支撑他走过寒霜万仞的高崖、毫无胜算的斗兽场、杀意四伏的无人区.
他要回家,要看他的爷爷身体怎么样。
在塔里有多少次,他都害怕上一次回家会是最后一面。
“是我啊,爷爷,小石头回来了.”哨兵放下东西,一米九的个子突然矮了下去,矮的和老人一样高,直到能完全将老人抱住,他把头埋在爷爷的肩上,好像这样就能回到小时候,那个年纪里每次受伤,爷爷就这样静静环着他的脖子,把他抱在怀里。
“哎呀,别在门口杵着呀,爷爷给你留了你最爱喝的兽奶,不知道你哪天能回来,只要这里有了,爷爷就买,现在可存了好多。”温热厚实的手牵过他走过堂屋:“买着买着我的孙儿都长这么大啦……”
这间老房子似乎比他走的时候更破了,四处的墙壁脱落的没有一块完整,层层裂缝似乎马上将要坍塌,在资源落后的E区,贫民家里没有什么电器,唯一的电器被摆在床边——那是一个很大的冷藏柜,爷爷打开,里面是各式各样的牛奶、羊奶.
石昊笑了一下,唇角勉强提出笑,被爷爷拉着坐到床边:“爷爷,打的钱呢,怎么不添置点其他的?”
“留着给你娶媳妇儿啊,快跟爷爷说说。”老爷子精神矍铄的牵着的手,本来是让人痛哭流涕的战士归家名场面,但这话题突然一转,石昊大概猜到爷爷要说什么了.
“那个钟离向导……是个好人,你的报道出来之后,爷爷特地用他们的网络查了查,”老头喝了口茶,他转身把压在床底的纸张小心打开,仔仔细细铺在床面上给石昊看:“你看啊,钟离向导,哎呦,这眼睛太漂亮了,和我们家小石头小时候还有点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