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奇看着李靳哑声了一会，再开口时，声音带着点哽咽：“我不想干了，哥。”

李靳摸着玻璃杯，拿杯子放在他手心里就像一枚石子，石子不止在手心，还像是掉进了心里，鞋里，硌着，疼着。

张奇：“我没你高尚，我就想要钱。”

李靳：“你忘了，我是怎么到这儿来的了？”

张奇的脑子“嗡——”一下，浮现了几年前一个晚上的画面。他和李靳没地方去，那会多天真啊，扬言说一块回老家，有胳膊有腿，不愁接不到活儿。

张奇越想越觉得好笑，笑声渐大。天真是个珍贵的东西，过了那个年纪，不可再生。

李靳说：“想起来了？”

张奇说：“嗯，想起来了。”

李靳揽着他的肩头：“别犯浑。”

张奇：“当初回来干这个就是为了钱啊，不然也不会离开钢厂。”

张奇说完，肩头重了许多。

李靳慢慢收回目光，没有多话，他们都知道他是心寒了。

一阵诡异的沉默。

张奇嗓门徒然变高，不服地梗起脖子：“你以为谁都像你命好，副队一没就有人提拔你，何远亮器重你，整个局里和巡护队的人都高看你一眼，我不像你，你前途光亮，有漂亮媳妇，裴漾是你妹妹，工资高挣得多，你就是吃白饭，她也不会不管你……”

“你说什么呢——”

杨顺踹开板凳，攥住张奇的衣领，指节用力到泛白，张奇被揪得站起来，气氛里戾气深重。

张奇的最后一句无异于是扯下了遮羞布，都知道过火了，情绪一激动，话多而快，呼吸都粗了。

李靳没把他怎么着，丢下玻璃杯，杯子在桌上滚动两下，撞到盘子边上，安静了。

李靳起身，帮张奇把拽歪的领子扯正：“想被人看得起，就更要踏踏实实。你有你的顾虑，但这不是理由。”

张奇一惊，想象中李靳会把他摁到地上打一顿。

李靳带上打火机到门外抽烟，五分钟后，人不见了。

杨顺拿上车钥匙，指着张奇的鼻尖，狠狠地说：“李队不是吃软饭的人，以后我就当不认识你。”

李靳先回到车上，看到杨顺脸色铁青地来了，他脚步又重，眼里迸火星，李靳从车里翻出三颗糖，砸到他身上：“降降火。”

杨顺撕开包装就扔嘴里，嘎嘣两下嚼烂咽下：“再来点。”

他越想越气，气不过，剥开糖纸两颗一块吃，被榴莲味熏到咋舌：“呸，你口味够独特啊，哎，你不是不吃这腻了吧唧的玩意儿？”

“你嫂子留车上了。”

杨顺把糖纸团成球，再展平，再团成球：“靳哥，你咋跟没事人一样？张奇那家伙就是皮痒痒，就该打一顿。”

李靳没应和，冷冷淡淡的。

“不是，哥你真变了，换以前早不得把他大卸八块。”

裴漾从屋里出来，单看两人的脸，一个眼神阴鹜，一个狠磨后槽牙。她对他们仨的事闭口不提。

世事无常，有些人说散就散，关系薄如蝉翼。

这一晚，裴漾和李靳没什么交谈，他一个人在窗台站了一会儿，裴漾走过来抱住他的腰，脸颊蹭了蹭。

李靳：“你留在这也挺好，那个圈子里人杂，心眼多。”

“你说谁呢？”裴漾觉得他这两天的醋意爆表了，“周昀？”

李靳冷冷的神色一丝不变：“反应倒快。”

“我们录制节目的时候那位土壤修复专家还有印象吗？”

“谁啊？”李靳想了想，“哦，那个说来一直没来的。”

“我明天去见她，一起吗？”

“一起吧。”

李靳在保护区待的时间不多了，每一天和裴漾黏着，又回到录制时同吃同住的日子了。

白天，裴漾要去哪儿，他开车送，一起回。

那位工程师叫邵蔻，穿着很年轻，和裴漾事先见过，李靳听到她们在排档期拍摄的事，两人只要凑到一块忙起来就没完没了。李靳略显多余，一个人到车边上等着去了。

他找出手机乱划拉，来了条短信。

三焊：【有货。】

李靳敲了两字发过去，手机塞回兜里，准备从地上起来，回头见着裴漾身边多出来一个男人。

一身极为正式的黑色西裤，白衬衫，衬衫袖子卷起，露出一小截修长的小臂，只从侧脸就知道器宇不凡。

裴漾抱臂站着，和他对着摄像机交谈，男人伸手在镜头前点了一下，裴漾点了点头。

李靳看到这一幕，浓眉微挑，从地上站起，大步流星过去，远看那男人脸不错，近看只觉得娘们兮兮，李靳臭美起来，嘴角噙着笑，就等着张口说兄弟你谁。

裴漾介绍说：“这是梁总，保护区项目的新负责人。”

裴漾联系到的这位梁总是宏广集团的小儿子，梁泷。上次区内停止开发，这次等来新的合作方，既能保障绿孔雀的生存环境，又能带动贫瘠地区发展是再好不过了。

裴漾凑到李靳的耳边，说：“那位修复工程师的男人。”

李靳满意了，勾住裴漾的脖子搂着她，听着裴漾给他介绍自己。

邵蔻轻轻说：“我们去河边看看吧。”

裴漾拿着摄影机刚要跟去，李靳扣住她的手腕，为了让她放心，故作轻松地说：“我该走了。”

裴漾看着他数秒，缓缓松开他的手。

李靳看了眼时间，走两步回头对上她的眼睛，摸了摸她下巴到脖子的地方：“晒黑了。”

他们拥抱了一下，他贴着她的脖子，声音很柔几乎听不见，不像这个男人会说出口的话：“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