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晨曦以为监测点没人,能偷个懒。
张奇还在,她没靠近,离得也不远,能看清对方在忙什么。
他拿着本子,用嘴拔开笔帽,雨滴打在纸页上,字迹被泡大,他记录了个6.4,刻度变化,他又写了个数字。
以此往复,郭晨曦眼看水位上涨,记录的速度必须要快。
她说:“少了一公分。”
张奇看一眼,还真是。
纸页被雨水浸得湿软,他拿手擦。
泥土的腥气略重,空气里有雨中山林的味道,清凉,很不干爽,郭晨曦的鞋尖粘上泥,很崩溃,只想快点结束,于是说:“我说,你写,这样快点。”
张奇讶异,然后把检测仪给她:“会看么?”
“有什么难的,不就几个数。”
她信誓旦旦接过来,低头一看,密密麻麻的数字,傻住了。
张奇跟她一换位置,福至心灵:“我说你写。”
张奇站着,郭晨曦蹲着。
雨急了些,他看着她被淋,突然从后面给她扣上帽子,可能是头骨完美,脸又小,帽子显得大大的。
一个报数,一个沙沙写字,无多余交流。
从坡道上传来的叫喊都和他们无关,面对河流,同担风雨。郭晨曦蹲着写完,把本子交给张奇。
她的字不漂亮,也不规矩,顶多不算鸟语,能看懂。
前面两列是张奇写的,被雨打湿了后她描了几笔,加重的部分看着笨重,他默默收了本子。
叶子在倾泻的雨水中绿得浓重,发黑,发亮。
郭晨曦看着这些树,觉得下雨天也没那么讨厌了,问他:“你们得弄多长时间?”
“啊?”张奇摁着刻度表,反应过来是和他说话,“等预警通知。”
“一晚上待命?”
他没什么情绪波动,说:“嗯。”
只听哗——一声,好像天漏了,大雨倾盆,兜头而下。
郭晨曦的雨帽被打得下压,她被浇了个透:“妈的烦死了。我回去了。”
她没留下脚下,踩到软土,一个趔趄。“啊!”
张奇及时扶住她的胳膊,他的手粗糙带着潮气,体温很高,她被碰到的皮肤一丝丝酥麻。
郭晨曦站到平地,甩开他的手:“我自己能走。”
张奇无语至极。
郭晨曦被突然这一下搞得心头凌乱,等上了巴车才听到心跳有些快了,归根结底,缺男人了,容易心潮澎湃,正常。
裴漾上来拿雨具,郭晨曦在后座打电话,委屈中带着娇嗔:“周昀,你快点来陪我,山里什么都不好,今天大暴雨,你不在……你不知道下的多大!”
她看到裴漾了,白一眼,肩膀转过去。
“你说什么?听不到?没信号了。”
裴漾抽走几瓶水发给大家。
水位还在涨,离不开人。张奇死守在那。
杨顺在桥对面扶木板,雨声大,得提高音量说话,李靳提醒他,说:“桥底打实!还有时间,钉子不要省,不够我回去取。”
杨顺抹一把脸,发现李靳身上雨衣没了。
李靳说:“划烂了,穿不穿都一样。”
杨顺想说怎么着也得找个雨具挡一下,李靳又往别处走了,裴漾那瓶水怎么都没送到他手里。
暴风雨惹人睁不开眼,李靳对讲机不离手,背影挺拔,如青松。
张奇从监测点回来,看到大杰钉钉子的姿势不对,扯嗓子喊:“间隔太短,往后!远点儿!对,错位钉。”
后面的指令大杰没听清,自己乱摸索。
李靳过来,声儿沉了许多:“你扶板。”
他给大杰做示范,倾斜角度,挥锤,狠狠一敲,男人肩背拉扯,肌肉收缩又张开,动作利落,脚步稳当,扎得牢,没半分摇晃,从臂都拳都混着雨水:“钉之前每个受力点都要加固,这步你来,分工效率更快。”
既没让经验不足的队员难堪,也在栽培他的团队合作意识。
许江没闲着。说:“李队,我们和你一块钉,打地钉我们都会,搭帐篷都特老练。”
谢和林:“就是,练了这么久,得派上一回用场。”
李靳扔过去两把羊角锤,咣当,滑落脚边:“别再砸到手了。”
“哈哈,不会。”
得到某种感召,两个男人捡起,拿手里掂了掂,一头扎进大雨里。
日常相处这么多天,配合起来丝滑流畅。
五块木板钉完,地上的钉子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节省回站的时间。李靳脚踩在上面试平衡,手抓两边的绳子,稳定性达标。
水位线在可控范围内没有再上涨,下段的避险路保住了。
两支队的人浑身湿透,汗水和雨水搅在一起,满脸疲惫,此时,凌晨两点,熬得眼肿脸肿,但也欣慰,防护一切顺利。
二队的人喊了声:“打道回府。”
李靳给上级汇报,收到让撤离的消息,杨顺欢呼一声,李靳突然面色严肃:“警示标布设了没?”
“嘶,让张奇还是谢和林去了。”
“张奇一直在监测水位,谢和林和我打钉没走开半步。交代你的事给掉地上。”李靳把清空的黑包拍在他胸膛,杨顺给搂住。
附近寨子小路多,路口和浅滩旁都要设置路障,一一操作起来,估计得忙到天亮。
随行拍摄的人员及时说:“裴漾布设了,不用去了。”
“她一个人怎么可能,那些东西她搬不动。”
“关静怡从救助中心回来的早,俩人一起弄的,那会你们都在忙。裴漾说力所能及就伸把手,李队长你是没见着,俩姑娘冲在大雨里,被淋那叫一个惨不忍睹。她还说,不用抗重物,运物资,可太轻松了。”人员小姐姐学得一字不差,“别小看我们公司的这个丫头,是不是英勇的让你刮目相看。”
“就没小看过她。”
李靳的骨哨在大雨里不小心断了,绳子不见,哨子被他握在手里。“怎么没见到人。”
“刚忙完,在车上。”
小姐姐去收拾自己东西了。李靳看向兄弟们:“路滑,所有人注意脚下,都回去给我好好睡觉,天亮了整整齐齐来站点集合。”
李靳做完收尾工作,往巴车上走。
中小型巴车,车内安安静静,前面座椅对方着雨衣雨靴和板材,泥水淌了一路,湿漉漉的脚印踩得乱七八糟。
走过前三排,后面一个大容量背包背放在过道上。
那是装路障的包,李靳认得。
裴漾靠在里面的位置,闭着眼,呼吸很轻,身上的雨衣都没脱,左右脸蛋上黏着两缕长发,手里拿着半袋压缩饼干,饼干太硬,咬掉的碎渣都被拉链拉到顶的外衣给接住了。
吃一半就睡着了,可想而知累坏了。
几个小时前还在雨里冲锋陷阵的男人看到这一幕,利落劲全没了,就是感觉软,没有囫囵之处,哪哪都塌陷一块。
裴漾睡眠浅,他走到身边都没醒,是困到一定程度了。
白天下井,晚上布设。
别人来体验生活,她当重新做人,先进优秀奖非她莫属。
李靳就这样看着,眼里都是心疼,伸了下手擦去她脸上的水,怕把人吵醒没了其他动作,轻声说:“辛苦了。”
被这场雨冲刷后,湿软的空气把他的嗓音泡的温柔。
他弯下腰,半蹲的姿态,吻了吻裴漾的额头。
欠你的。
慢慢还。
这笔账,谁是债主还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