滢姐端上来个小碟,都是小食,她搅动冰块,和顾客没有目光交流,说:“送的。”
李靳靠在台面,随手拿过一瓶酒,撬开盖子,仰头灌了几口,肚里没东西,干喝烧的胃疼。他捻起一块薯饼一口塞进嘴里。
薯饼拿开,下面压着一条卷起来的纸条,相近的黄颜色,混在炸物里。
他不动声色握进手心。
威士忌调好端上来,杯口插片柠檬,和醇厚的酒味混合。他像极了寻常来解闷的人,酒喝多去放水。
一进卫生间,反手锁门,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串数字,猜测是时间。
五个字:验货要活的。
李靳看完,指甲几乎嵌入皮肤里,立在门边好一会才出去。
他来过几次,熟悉这里的走道。那群人狡猾,有专属包厢,李靳和服务生擦身而过,慢条斯理地避开肩膀。
包厢的门被推开,里面的闹声放大,然后削弱,像被收进潘多拉的魔盒的祸患。
灯光晃得眼晕,李靳出去透气。
他点了根烟,深深地吸一口,在这支烟的时间里,他想了很多,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画面。他来鹤崟,见到绿孔雀,到现在都记得它们身上的鳞状冠玉在光照下散发着翠色的金属光泽,美得像神仙遗落在河漫滩的一把羽扇。
他仰头,没有星星。
只有一缕烟雾徐徐地向上飘。
烟快抽完的时候,看到路灯下站着个人,是裴漾,她还穿着白天的衣服,手里拿着半瓶矿泉水,像是散步,走到这有些迷蒙,见到李靳站在闪闪发光的娱乐性场所门前。
夜总会的大字在黑暗里如此醒目。
……
四十分钟前。
裴漾在家接到戴湘的电话,裴漾以为是单纯嘱咐她别吃多,控制饮食。
戴湘破天荒地主动问起李靳。
裴漾说:“他过得挺好的。”
“队里又回不去,他游手好闲能干什么。”
“可不闲,晚饭都没吃就去忙了,说是工作,有活干就有钱拿,他跟以前不一样了。”
戴湘冷哼:“但愿你没看走眼。”
裴漾知道她嘴里没好话:“挂了吧,我要跑步了。”
她换上球鞋,出门走两步就渴了,去超市买水喝老板聊起来,反正这地方就这么小,打听李靳的消息并不难。
“年轻人都爱去那玩,乌烟瘴气的,你一个女孩子家的别去了。”老板热心肠多说了两句。
裴漾抱着佛系的心态,散散步就到了。
灰白的路灯光没照到的地方,他的身影模模糊糊,她一眼就能认出来。
一时说不上什么感受,李靳朝她走来,面孔逐渐变得清晰。她突然意识到这张脸看了二十多年,一点没变。
每一个年龄段的神韵都有所保留,组成一个这样让人捉摸不透的李靳。
裴漾看向他身后的灯箱:“这就是你说的工作?”
李靳的眼神黑漆漆的。
红毛见他一直没回去,出来找人,目光跟裴漾撞个正着。
她一下子想起高中从养父母家回来那年,见到李靳跟其他男生厮打在地,对方也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破洞牛仔裤。
两人满脸是血,进了派出所。
那时裴漾失望透顶,连打架原因都懒得问,气急败坏地把礼盒砸到他身上,潇洒的买票走了,当晚坐在火车上,也没等到他主动开口。
她拗脾气,心都碎了。
一夜火车,四点多她睡着,黎明前被手机震醒,李靳发短信,说:
【快到站了。】
她捧着手机哭得泪流满面,恨不得把他给骂穿。
现在,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你又和那种人鬼混。”
红毛自尊心强,不认得他俩什么关系,指着裴漾说:“你说谁呢?哪种人啊你说清。”
李靳拦了拦他,低低地说:“回去。”
红毛咽咽口水,不情不愿地掉头走了,走前还一步三回头瞅裴漾。
两个人安静的片刻里,裴漾想起给戴湘打的那通电话。
怎么说来着。
——他跟以前不一样了。
——但愿你没看走眼。
裴漾撇头:“算了。”
李靳听到她短促的笑,笑里带着心寒的刺,他胸口紧涩:“有些事不想你掺和进来。”
裴漾点头:“以为就算是几年没见,可我们是兄妹,关系不会远,是我自作多情了,你玩,跟那些人混日子,还被打扰了是么。”
李靳一语不发地看着她。
很多事他都能忍,除了她这句。
李靳呼出一口气:“这话以后别再说了。”
“哪句?”裴漾抬头,神情变化几遭,不变的都是审视意味,“我自作多情?”
“兄妹。”
李靳吐出两个字,抽过一支烟后嗓子低哑,给这两个字加重了份量。
裴漾一怔,静默了。
“早就不是兄妹了,这话不要提了。”
“那现在是什么?同居室友?”
晚上光线不明,他有些驼背,低头想要看清她:“室友不够格在这问东问西。”
裴漾说:“你别让我看错人就行。”
李靳的手指微微收拢,终究是没出声。
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滢姐:
【酒空了。】
裴漾始终盯着李靳,他脸上淡淡的,忽然抬起手搂了她一下,宽大的手掌扣住脑袋摁进怀里,遮住她的面容,下巴抵在女人的发顶,扫了眼街尾巷口。
他太自然了,自然到一向警惕的裴漾都没怀疑那条短信。
“这就是你道歉的方式?”
裴漾抬头想看他的脸。
“别动。”他埋在耳边低低地说,她从那双眼睛中看出了一丝冷厉,也看出他在克制什么。
裴漾重新把脸埋进他温热的胸膛,收紧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