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神器。
神器。
器。
在场的凡人脑瓜子嗡嗡的。
这东西,应该这样对着凡人掏出来吗?
不对,那是仙尊,仙尊应该掏。对的对的,仙尊有神器很正常,但是神器应该用在炎国这样的地方吗?不对不对,炎国的局势没有坏到需要用神器的地步吧?对的对的没有那么坏,但说起来永恒幸福那样的信念一般人能解决的了吗?之前那个画像是什么东西来着?不对不对,这玩意给仙门知道了炎国能落着好?对的对的,要是不解决缺满无法修行的问题,新政权的合法性都成问题,炎国一样落不着好啊,不对不对,仙门不会来抢吧?对的对的,仙尊既然有这东西,说明他肯定不止有这一个东西。
对的对的,不对不对,对吗?
他们看起来,脑子有点烧了诶。
卓映秋早对这东西有所预料,见怪不怪,好奇地欣赏了一番大伙震撼的表情,又去看师父手里的那个小工艺品:“师父,这也是八音盒吗?好像和之前那个不一样?”您到底有多少神器啊?
“这个是我的领袖给我的,之前那个八音盒是师伯的领袖给她的,不一样。”沃兹华斯柔声解释,“这个叫做万华镜,是用光投射力量的。嗯,大概可以撑起覆盖整个炎国的秩序领域,庇护这里的人正常修炼不会被污染,并且永远运转下去吧。”
解释让卓映秋若有所思地点头,但没有让那边呆滞的任何人感觉好起来。
等等。
“永远运转下去?”她确认道,“您要让它永远运转吗?”
“要的。”沃兹华斯点头,感慨地看了看手里小小神器的外壳,就光神器两个字能在修仙界掀起毫无人性的血雨腥风,但此刻他看着这个小工艺品的眼神像在看长辈给的小纪念品,“领袖的力量保存在这个物品中,我会把它留在阵眼里,让它持续辐射力量。这样最大概率不干扰本地的神明碎片,也不对炎国造成永久影响。当我们不需要,或是找到了功法的最终解法,还可以把它撤回来。”
卓映秋有点失落,她知道这东西是师父的领袖交给他防身的,如今他要把它留在这里吗?只用师伯手里的那一个防身,而把足足一半的保险留在这个和他没什么关系的凡人国度?
……虽然已经过了这么久,也不能说是完全没关系吧。
“这是领袖把它给我的真正意义啊。”沃兹华斯说道,“完成态的神座,只是光辉就能驱散一切扭曲和污染,可以绝对拒阻堕落和混乱,使用正当可以保护一片广阔土地。把它用在这里,不正是这件神器最大的用处所在吗?我想领袖也是这么想的,上次他们不是给我们许可了吗?”
卓映秋心想那可未必,但她也不得不认可师父说的有他的道理。
到这时候,在那边呆滞的周淮等人终于缓过来了。
“仙尊。”周淮上前两步,膝盖一软就要下拜,被沃兹华斯惊讶抬手拉起来站直了,他只能抱拳:“您都愿意拿这样重要的宝物来帮助我们,我们还有什么拒绝的理由呢?我们相信您,听凭您的安排。”
“这可是有风险的。”沃兹华斯最后提醒,“要把一片土地笼罩在你们没见过的神明的秩序的笼罩之下了,你是炎国新的主人了,要想好啊。”
“还想什么呢?没有您,如今新朝都未必能得到建立。”周淮笑道,“仙尊既然问了我们,我们有什么理由不信任您呢。”
“那不一样,你现在是这片土地的首领了,首领是不同的。”沃兹华斯对他说,“以后不要因为别人可以伤害你们而没有伤害你们就答应任何事,首领的许诺有概念意义,有些东西真的只有你心甘情愿给出才算有效。我们会辅佐你,但你也得记得,你是首领,你不一样,你要对这片土地负责。”
周淮表示受教。
他思考一番:“但我想仙尊已经为我们考虑的足够周全了,既然您愿意为了降低影响,把这件神器留在这里,那么我们也没有理由不去承担可能的风险。如今新朝如果无法让缺满修士突破,恐怕根基不稳。炎国这片土地在过去缺满修士低人一等的场景下打转太久了,没有任何突破,也没有解决任何问题。我想既然今天我们来到了这里,也许是时候赌一把,改变一些过去存在太久的问题,哪怕要冒些风险。”
沃兹华斯深深看着他。
又去看其他几位统领。
这几位都是归元气性很足的统领,全都想明白了,很肯定赞同地看向仙尊。
也是,不是气性足的人,造什么反呢。
沃兹华斯笑了一下。
他进行了最终的确认,便拿着那件金属工艺品来到了阵眼中心台子的上方。他打开了金属工艺品的卡扣,往里注入了一点力量。
……
无事发生。
大伙都看着他。
沃兹华斯挠头,疑心家里老大睡大觉去了。
上次通讯说过不同意吗?虽然是塞西莉亚的领袖同意的,但按理说领袖们的言行原则一致,哪位领袖说的话都一样有效啊?
……现在老家不是大上午吗?不应该啊,真大上午睡觉?作息这么糟糕的吗?
摇摇工艺品。
没反应。
站在旁边的女士早就眯起眼,开始掏无字书想跟老家来一次亲切的即时联络。
就在这个时候,沃兹华斯手里的那件工艺品发出光来。
金属工艺品盒子上面彩色的玻璃掀开,拼贴形成一半明亮的太阳天空和一半静谧的月亮天空的金属尖顶窗户图画从中间开窗,里面一半白日一半月夜的天空下翻转着绕着中心悬挂起来,一捧红白黑相间的玫瑰花分解成零散的不同玻璃花朵立体地围绕着中心漂浮,藏在里面的镜子和更多彩色的玻璃图案弹出来,形成了一种复杂的,有着一大堆复杂彩色玻璃和镜子相互围绕的立体结构。
在这一堆弹出的光学原件中间,有什么东西冒出光来。这光在周围无数镜子的反射下被打碎成无数纷杂的射向四面八方的光束,穿过立体分散的彩色玻璃,再在其他镜子上反射、再穿过彩色玻璃,最终形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缤纷的光芒图案,从这小小的器物上射出来,向上方和四周投射出氤氲梦幻的彩色光幕。且这彩色光幕还在随着彩色玻璃和镜子围绕的立体结构在围绕着中心旋转移动而不断变换,每一个瞬间图案都在按照某种难言的规律变化着。
这是沃兹华斯家乡的一种工艺品,叫做万华镜,通过镜子和彩色玻璃的变化,让一个光源投出无数缤纷难言的彩色光照。
但此刻沃兹华斯手中的万华镜工艺品不止是工艺品,它是一件神器。
人们便能观测到,随着那些迷幻的彩色光芒在整个地下阵眼空间上方的墙壁和穹顶上投射,下方的阵眼中,明亮的光芒沿着阵法的纹路亮了起来,仿佛被上方的那件小小工艺品唤醒。阵眼上方的穹顶上,阵法的光芒一样充盈起来,似乎在和那工艺品投射出的光芒呼应。
缤纷的氤氲彩光变换着,在某个时刻,突然出现了一个理论上全是彩色玻璃片投射出来的景象里不该有的画面:那些彩光拼凑在一起,组成了一个红发的年轻男人的画像。画像简洁,像玻璃画而非工笔画的风格,这人穿着贴身的黑色大衣,红发披散,身材修长潇洒,身后有一条巨大的白骨生物,闭着眼睛似乎在嗅闻手中红白黑相间的玫瑰花,在背后一半明亮的太阳天空和一半静谧的月亮天空下。
这个人形图案被投射出来的瞬间,主阵眼上下的阵盘瞬间被激活,无数光纹流过上下阵眼,向定城钟大阵的其他阵眼和枢纽流去,又似乎很快接收到了来自定城钟大阵其他四面八方枢纽的回应。光芒亮了起来,变得暗淡,但再也没有消失。也是在同一时刻,在场的所有人,除了沃兹华斯塞西莉亚和秋姑娘,感到有什么不同了。
有什么一直笼罩在所有人头上,笼罩在这个空间里,笼罩在这片土地上的无形之物。因为一直存在而从未被人察觉,刚刚消失了。
它消失的瞬间,让人感到清朗舒适,天高地阔,有一种昂扬愉快的心情,意识到自己之前被某种不详的令人不愉快的东西笼罩着,而这东西如今如今消失多么令人愉快,衬托出它之前是多么令人不快。
令人惊讶,之前竟然不知道所有人都在那种令人不快的阴影笼罩下生活。
那彩色玻璃的人形既然投出,便再也没有消失,沃兹华斯已经松了手,看着那名叫万华镜的神器被上下阵眼中的灵气托着,悬浮在阵眼正中,它投射出来的光芒,经由定城钟阵眼,将辐射向整个炎国的四面八方,驱散这片土地上永恒幸福带来的阴霾。
周淮和统领们看着那副投射在穹顶上方的图案,有些茫然,想跪拜,又本能感觉似乎不对劲。
沃兹华斯在那对着那个悬浮的神器道谢,用他们听不懂的话,但他都没跪下,还有点笑嘻嘻的,让在场许多人想跪的欲望变得更不对劲了。
“搞定了,我们走吧。”那金毛仙尊倒丝毫没觉得不对,他嘀咕完了一连串家乡话的感谢和解释情况,感到家里大人同意了,收回了注视,投影只是投影,情况变得无意义起来。他就觉得自己今天的工作完成了,很不错,回过身来招呼在场的其他人,“目前看是成功了,神明碎片没有什么不良反应,污染能驱散,也暂时没什么很坏后果。回去观察一下修行缺满功法的修士进阶有没有问题,如果没事就万事大吉,如果还有问题那也来得及调整。这个地方以后不要让人来打扰,千万不能有不尊敬的言行,不过如果真的有危险,可以尝试过来求助,说不定还能得到点意外惊喜。”
他在那絮絮叨叨,周淮还看着穹顶上投射出来的那个修长的男子形象,还是很茫然。
过了很久,在沃兹华斯的吩咐都快告一段落的时候,他看着那个投影,问沃兹华斯:“这样的大人,我们也能有么?怎么样才能得到祂的帮助呢?”可以请他来救救修仙界的破事吗?
沃兹华斯思考,沃兹华斯笑出声来:“嗯,凡人得依靠自己啊,意安,如果我说我们什么都能解决,我就是骗子了啊。”
不过他还是笑着拍了拍周淮的肩膀,坦诚道:“修仙界能承载的东西有限,并不是所有看起来好的东西,都能应用在这里,太强大的力量在承载力不足的地方使用会适得其反。如果你硬要说有什么支持的话,我。我不可以是吗?”
周淮看着沃兹华斯。
他想了想,笑了起来:“是,您当然是。”
“是我想岔了,”他说,真心实意地冲仙尊低头,“谢谢您,您已经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