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没留个电话号码么。”池岁星手指在被子上画着圈圈,“我还以为能看着小东长大呢,哥,你知道他们去哪了吗。”
“不知道。”
“啊,这都不说。”
池岁星沉默许久,把被子盖住脑袋,又从下边偷偷钻到毛文博的被子里。
“我想听你念书。”他说道。
“多久没念过了,还跟个小孩一样。”毛文博虽这么说着,还是起身去找书。
对于池岁星来说,这个年过得还算开心,虽然又有朋友离去。
在开学前,元宵节结束后,距离开学还有一天。毛文博跟池岁星的存钱罐里,加上今年过节大人们给的压岁钱,总算是凑够了买两个小灵通的价钱,算上每个月二十块钱的月租,通话每分钟两毛钱,单向收费。
那是一块红色的、巴掌大小的机器。他们在文化广场附近的店铺买到的,拿到后池岁星便兴奋地在屋里屋外打毛文博的号码。
毛文博每次都不会接通,池岁星在小区楼下,毛文博便打开窗子,“别打了,要钱的。”
“噢。”
开学后一如平常,学校自然不允许带MP3、小灵通之类的电子产品,于是池岁星跟毛文博只能偷偷带着,每天中午和下午出校吃饭时才能拿出来打个电话。从小灵通另一头传来的劣质的声响都令池岁星十分开心。
婆婆搬到湾东后,对于池岁星来说,生活好像变了许多。文丽萍不用那么劳累,晚上下班还要给两个正在成长期的少年煮个宵夜,婆婆常会在他们放学到家前就弄好。此前她听闻池家毛家三个大人一日三餐都在单位上吃,便力排众议,要大家中午晚上都回家吃,既便宜又健康,家里那常常空旷的冰箱,也囤积起许多食材。
婆婆总说,家里的冰箱不够放,这儿要放池岁星喜欢的饺子,那儿要放毛文博喜欢的菜,于是家里又换了个大一点的冰箱。家里大人要上班,学生上学,只有婆婆一人在家,她也喜欢去单元楼下与那些老头老太们聊天,这会儿初春,天气渐渐暖起来,便可以开始一年的规划,要打毛衣还是围巾手套,或是做鞋底鞋垫,到冬天时刚好能用上。
池岁星不再追问刘国强一家去哪,之前他还试图从街坊口中问出他们搬家的原因,不过每个人说到这儿时都缄口无言,让池岁星更为困惑,不过很快他的空闲时间便被初二下学期的作业考试占据。越临近暑假,老师们口中的“初三”便步步紧逼,仿佛他现在就应该全力以赴起来。
晚自习时,池岁星照例跟杨建宏坐在一起,后者这学期仍旧住校,池岁星也仍旧多上一节晚自习,跟毛文博一起回家。
“那本杂志呢。”杨建宏问道。
“我上学期就拿回去了。”池岁星低头写字。
“我还说今晚想看看来着。”
“都看多久了,你也看不腻。”
“学校就这个能看了。”杨建宏急声,“要不憋着多难受。”
池岁星不想理他,左手摸到书包里的小灵通,仿佛握着它便能见到毛文博,心里安心许多。
杨建宏挑眉小声问道:“诶,你觉得戴雨婷麦(胸)大不大。”
大家都是十三四岁的年纪,女生们刚过发育期,男生们也渐渐冒头,池岁星想起戴雨婷,她是班上的班长,发育早,以至于这个年龄段的女生大都含胸低头,觉得前面挂着两个又碍事又害羞的东西。
“怎么问这个。”池岁星反而问道,然后补上一句,“还好吧。”
“这还好啊。”杨建宏猥琐笑道,“等以后有机会了我就跟她表白。”
池岁星对此十分鄙夷,翻了个白眼。
“你有没有喜欢的人。”杨建宏问道。池岁星没有回答,只剩下杨建宏在旁边干着急,“说呀,我都跟你说了。”
他继续追问道:“是不是班里人?还是其他班的?”池岁星都没动容,甚至于手上写题的动作也没慢下来,“不是我们年级的?”
“别问了,等会老师来了。”
“男的女的。”
池岁星一下慌了神,眼神胡乱瞟着,咽了口唾沫,生怕杨建宏继续说下去。
“没事……”“张欣。”
“谁?”
“张欣。”池岁星笃定道。
窗边吹来初春的凉风,湾东此刻的夜晚仍旧冷漠,池岁星带着围巾耸了下脖子,把下巴和嘴巴都埋进围巾里,杨建宏终于得出答案,仿佛一个胜利的士兵,“哦,原来你喜欢这样的。”
“别告诉她。”池岁星圆起这个谎来。
“知道知道。”杨建宏拍池岁星的肩膀,“要不要我帮你追她。”
“滚吧。”
“别啊,你说说喜欢她哪点。”
池岁星说不上来,只好沉默应对,杨建宏见状也不再追问。池岁星停下手上的笔,偏头看向窗外,那被黑夜笼罩的地方亮着点点灯光,他脑子里一团乱麻,杨建宏问到他喜欢谁时,池岁星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名字是毛文博,不假思索,毫无疑问,以至于池岁星后知后觉,察觉到这个名字出现在此处是如此怪异不堪,让他心乱如麻,呼吸紊乱。
教室里闷得他双耳通红,放学铃刚响起池岁星便冲出校门,拿着小灵通给毛文博拨了电话,毛文博很快接通,声音传来:“怎么了。”
“没事儿。”池岁星说,“我想你了。”
“在自行车那儿等我,今天我晚出来一会儿。”
“要去干嘛。”
“老师找我,我现在还在厕所。”
“找你干嘛。”
“估计又是让我去一中当交换生吧。”毛文博说道。
“噢,那你早点来。”
毛文博挂了电话,池岁星便独自一人在自行车边,等毛文博过来,两人骑车回家。
“感觉要新买个自行车了,长大了都不好骑。”池岁星到家后说道。
“不用。”毛文博摇摇头,“反正还骑得下。”
两人上楼右拐,到毛家屋子放完书包,又回池家屋子吃个宵夜,然后到毛文博的卧室睡觉。池岁星今晚闷闷不乐,平时这会儿早就缠着毛文博,给他讲讲今天班里发生的事情,老师又罚抄啦,同学又吵架啦。这会儿却安安静静,躺在床边。
楼下的野猫喵喵叫了起来,毛文博换好衣服躺上床,两人盖在各自的被子,池岁星觉得热,伸出手来拉着毛文博的手,挠挠他的手心儿,毛文博觉得痒,却没收回手,反而开口问道:“今天怎么了,有心事?”
月光澄澈透明,照在池岁星的脸,亮了半边。
“哥,我喜欢你。”
毛文博一直没有开口,池岁星也没有着急,慢慢等着毛文博回答。像是津江的水面,毫无波澜,风平浪静,这是一段长久的等候,久到池岁星心情慢慢平复,久到他以为毛文博都会同意,久到月亮重新被遮住,他半梦半醒。
“星星,你找个女朋友吧。”毛文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