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源的老家没有下雪,川南的青山依旧,只是小村里今年冷清许多,二零零一年寒假,池岁星最后一次来到陶源。老家的屋子还是十多年前盖的砖瓦房,如今已有些破旧,需要在顶上铺一层塑料膜防水,或是在破洞的下方放个水盆,收集雨水。
池岁星喜欢搬个长凳和矮凳,在水盆前方写作业,看着屋顶上的雨渍汇成水滴,从屋顶上落到盆里。婆婆年岁已高,腿脚不便,虽然她这辈子都在田里劳作,年老时不做点农活总觉得不习惯,可去年腿上长了肿瘤,还在早期,医生也说不能再干活了。于是打算把老家的东西全都变卖,搬到湾东去陪儿子孙子。
老家当时盖屋子时考虑到过年亲戚团圆,因此修建了许多客房,虽然现在亲戚不大走动,客房仍旧留着,变成了婆婆爷爷存贮旧物的杂货间。大概是人老了之后总会恋旧,那些客房里的杂物大多无用,也卖不了多少钱,整整三间屋子的杂货这几天被池建国和池岁星拖去镇上卖给了废品回收站,一共也才十多块钱。
屋里只剩下一些生活用品,池岁星算了算,这已经是他与毛文博分别的第五天,池建国说在过年前赶回去一起过新年。然而这会儿距离新年还有几天,婆婆也想在老家多待几天,池岁星心里的思念像是发了芽,在他体内的血管里疯长,浑身发痒。
以前与毛文博有过分别,那时他只是脑子里想。在老家总有其他小孩,一起玩玩闹闹,便不太想了。如今陶源已经没几户人,还在村里的,也全都是些老人了,池岁星愈发想念毛文博,太过沉重,以至于他这些天寝食难安。
塔山的安置房都只有七八十平米左右,两室一厅、一厨一卫,在当时已经算得上条件优渥。池岁星期待这次回家,不仅是想念毛文博,而是家里得给婆婆腾出一个卧室出来,于是池岁星又得跟毛文博睡一间了。
这些天在老家忙来忙去,婆婆把菜地里成熟的瓜果都收好,后几年这些地便委托给了村里的熟人看管。池建国来的时候特意带了许多布包,知道母亲大概舍不得家里许多东西,他们回去的时候四个人都拖着大小包的东西,车上快坐不下。
塔山的小区门口挂着灯笼,路旁两边的榕树挂着彩灯,池岁星扶着奶奶下车上楼,自己卧室出门前已经整理好,把许多物件都拿到了毛文博那边。
“哥。”池岁星在门外喊道,“我回来啦。”
屋里没声,毛健全应该还在厂里,今天说好早点下班,两家人一起吃个团圆饭。玻璃厂如今已经慢慢稳定下来,毛健全也没那么忙碌,偶尔提前半小时离厂也没什么。
池岁星摸出自己兜里的钥匙,开门后果然没人,于是他给家里人打个招呼,下楼去看看能不能找到毛文博。
小区单元楼的一楼大多都是居民自己开的店铺,杂货店、小卖部、茶馆牌坊之类。夏天这些门市的大门会大敞开来,冬天则都开着一道门缝,仿佛没有这道门缝,大家都会闷死在屋子里似的。自景星乡搬迁到塔山起,池岁星便看着附近的门市渐渐多了起来,单元楼连着号在小区后拔地而起。
“张叔。”池岁星照例打招呼,过年这会儿张叔的理发店正是生意好的时候。近些年来大家物质生活好了不少,家家户户都有个电视机,里边放的电视剧、古装片,甚至从VCD里看到国外的装扮,大都好奇。好多妇人宁愿过年不买新衣服,也要来烫个头发。这会儿流行齐肩的短发,起初大家不知道烫成什么样,后来看见毛文博,便有人说,烫成毛文博那样的就行。
张强国还在忙碌,听声音就知道是池岁星,“星星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才。”池岁星从旁边冒出个脑袋,站在理发店的烫发机器背后,“张叔,有没有看见我哥。”
“没呢,忙一上午了都。”
“噢,叔你忙吧,我去找他。”
旁边的早餐铺这会儿关着门,张浩家门紧闭,从屋外的窗户看去,屋里已经尘埃遍地,周立言家,他已经许久没练二胡口琴,周爷爷周国庆自搬迁到塔山后,只是偶尔在家有闲心时,才拉一会儿二胡,钟世林到小卖部买东西,被池岁星叫住,然而他也没看见毛文博去了哪。
池岁星悻悻回家,用家里的座机给厂里打了个电话,想问干爹毛文博去了哪,毛健全今天一早上班,更不知道毛文博去哪了。
“晚饭的时候会回来的。”文丽萍安慰池岁星。
这愈发坚定了池岁星要买个小灵通,好跟毛文博随时联系的想法。
毛文博匆匆回家,脸上冻得通红,文丽萍上前关心:“这么冷的天跑哪去了。”
他晃了晃手里的冰糖葫芦,“给星星买的,去红旗广场转了一圈。”
“买个糖葫芦跑这么远。”
“没事儿,星星呢。”
“在你屋里。”
毛文博打开卧室门,池岁星正收拾东西。他看见毛文博,脸上反而有些怨气,“去哪了你。”
“呐。”毛文博把糖葫芦塞他嘴里,“去给你买的。”
“不甜。”池岁星故意说道。
“我尝尝。”毛文博咬下一颗来,“怎么不甜。”
“我说我吃的这颗不甜。”池岁星牙齿咬住嘴里的半颗糖葫芦,拉着毛文博的衣领亲了上去。两人眼睛对视,满眼都是彼此,他看见毛文博眼角的泪花,似乎刚哭过一场,看见他惊恐万分的眼神,然后毛文博猛力一推,将池岁星推到在床上。两人之间似乎莫名有了隔阂,原本似藕丝连接起来的、池岁星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仿佛断了些许。
毛文博意识到失态,把刚才池岁星从嘴里塞过来的糖葫芦咬碎,“这不是挺甜的。”他呼吸急促,心脏嘭嘭跳着,连忙接话:“先放着吧,等会要吃饭了。”
池岁星从床上起身,整理衣服,“嗯。”
今天虽还没到除夕,两家人团聚起来,文丽萍也做了好些菜,好久没这么围起来吃过饭,池岁星心里觉得暖和。婆婆坐在毛文博和池岁星旁边,“毛毛多吃些菜,星星都快比你高了。”
“谢谢婆婆。”
“婆婆都不给我夹!”池岁星说。
“好好好,给你夹给你夹。”
“也不看看你自己考多少分。”池建国数落道,“什么时候你也考个第一回来。”
“那能比吗。”池岁星辩解道,“我哥这么聪明。”
“你也不学学。”
“学不来。”
饭桌上两家人都聊着天,毛文博吃得差不多,保持礼貌没有下桌,等池岁星一起。
“哥,我还有东西没搬。”
“什么。”
“被子。”
“搬吧。”
池岁星以前去毛文博那边睡觉,夏天用不着,冬天盖同一床被子。且之前都是偶尔才去睡一次,如今婆婆来了,池岁星便要与毛文博长久地同住一起,被子枕头也搬了过去,像小时候两人一起睡那样。
“哥,你今天怎么了。”池岁星铺好床问道。
“没什么。”毛文博说。
“被人欺负啦?还是掉什么东西啦?”
“都没有。”
“好吧。”池岁星瘫在床边,“你不说我也不问了。”
于是便开始与毛文博说起这几天在老家的事情来,“这些天帮婆婆把老家的东西都搬完了,该卖的卖了,有用的都带回来了。老家那边人都不多了,好多屋子都空着,还有菜地也很多空着没种,我感觉好浪费。”
池岁星说着说着,慢慢挪到毛文博旁边,然后发现他被自己挤到床边快要掉下去,这才停了。
“我今天出门去找你,但是他们都没看到你。问了好多人,但是我没看见刘叔去哪了。”池岁星突然说道,“还有还有,本来打算去找小东玩的,他们家都没人,是不是出去玩了。”
“嗯。”毛文博点头,“搬走了。”
“搬走了!?”池岁星惊讶道,“怎么之前都不说一声。”
“他们这几天才决定的。”
“那你刚才——”
“去送他们了。”毛文博缓缓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