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强什么时候结婚。”那时的队长问他。
“不着急。”刘国强照例说道。
“对头,急不得。”队长说,“一定要看对眼,结婚嘛,肯定要管一辈子的事。”
“哦还有,玉兰又找你来了。”
“她怎么天天来。”刘国强出去接应。
“喜欢你噻,你不看人家天天来。”
工友们都在劝他,女孩是如此坚持,反倒衬得刘国强不近人情。
在景星乡的日子过得极快,刘国强暂且忘掉了南河的家人。张玉兰常到矿上给刘国强送饭,其他工友们吃的是食堂的大锅饭。他们两人有时亲昵有时却又疏远,刘国强不知道到底该不该接受这段感情,让张玉兰也难以捉摸。
一九九四年的春天,大家都说机电队来个了新人,从外省来的高材生。留着长发,身材高挑,住在宿舍,常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采矿队与机电队常要接触,那时的刘国强已经是小队长,窦南康也是,两人常常谈话,或是矿上的事物,大家只是把两人当做朋友。却也如此,直到某天刘国强看到窦南康桌上的相册,那是一张张黑白照片,全是年轻的小伙子,照片下写着名字年龄。刘国强这才知道窦南康一路走来,他才明白自己为什么对童年的女生全然没有印象。
他们这段关系像是藏在月亮背后,藏在冬天的雪地里。
一九九四年夏天,刘国强接到一封信,是大姐寄来的。离家这么多年,他既没有回过家也没有打过电话,大姐大概是花了很多精力,四处查找,才找到自己在这儿。信上说母亲病危,要自己回一趟家送终。
一九九四年,刘国强回到南河,母亲跪着求自己结婚,刘国强说他在外地已经有了心意的人。母亲的脸色好了不少,好像这样,他才是这个家的儿子。
窦南康在景星煤矿的时间不长,刘国强回到景星乡后与张玉兰结婚,窦南康结束了他的学业,回到南岚,最终却没留下来,去了贵州。
他曾经问刘国强,他们两人到底算个什么关系。刘国强红着眼眶,说他们两像是神经病,刚好遇到了。
刘国强说,他本来打算自杀的。
窦南康告诉他,等孩子生下来再看一眼。
刘国强便慢慢活了下来。
窦南康在贵州没有结婚,自那年开始,他过年便很少回南岚,似乎那里没有值得他留念的地方,反而过年常回景星乡。他看见刘国强结婚,看见他们的小孩,刘国强曾说让小东认窦南康当干爹,不过窦南康一想到莲花公园那些事便直摇头。
“让他叫小爸算了。”窦南康说。
“也行。”
一九九九年的新年,刘国强告诉窦南康这是最后一次。二零零一年的世纪之交,窦南康最后一次来到湾东,他终究放不下这段感情。
湾东今年也没有下雪,塔山小区建设越来越完善,窦南康走到幸福家园小区门口,遇到毛文博,他抱着一个纸盒子,里边装着一些易拉罐玻璃瓶,应该要拿到废品回收站去。
“毛毛。”他轻声喊道。
毛文博从纸盒子后边侧头,探出一个少年面孔,“窦哥,今年你也来啦。”
“嗯。”窦南康点点头,“国强在家么。”
“应该在。”毛文博说道,“这几天厂里放假。”
窦南康点点头,朝十三栋走去。单元楼下,刘振东看见窦南康,上来打招呼,张玉兰今天出门买年货,家里只有刘国强一个大人。用两块零花钱打发刘振东去小卖部玩会儿,可能还会碰到毛文博。
刘国强看着他,“去年不是说不来了吗。”
“前年就说了。”窦南康说道,不觉裹紧衣服,“我只是想问一下,你还爱吗。”
“爱什么。”
“还爱我吗。”
“爱啊。”
张玉兰是在农贸市场看见刘振东的,小东正攥着两块钱,他在家里常听见爸妈说最近物价涨的快,家里困难,心想这两块钱到农贸市场应该也能买到东西。
“小爸来了。”小东说道。
张玉兰擦擦选菜的双手,农贸市场的菜都新鲜,大多带着土渍,逛一圈下来手上全是泥。她顾不得许多,提着买了一半的菜篮子往家里走。
毛文博数着手里的纸币,一共三块四毛二,那废品回收站的老板还说没有零钱了,让毛文博免去那两分钱,而毛文博据理力争,扣扣索索总算让老板多加了八分钱,一共三块五,距离他跟池岁星买小灵通的目标又近了一点。
路上的寒风割着脸颊,毛文博快步走着,十三栋那边吵了起来,围起来一大批人。要是小时候,池岁星肯定会从人群的缝隙钻进去,走到最里边去看热闹,毛文博想着。可惜这会儿他应该还在老家,陪婆婆搬房子。毛文博在人群外踮脚,打算把这件事当成池岁星回家后的谈资。
远远地,他只看到张玉兰抱着刘振东,母女俩坐在十三栋的门槛上,对立面站着刘国强和窦南康。她流着泪,一手护着刘振东,一手指着他们,嘴里骂道:畜生!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