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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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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玩腻了呗。”李青挑眉,“怎么,你也想?”

“不是。”窦南康一撇头,李青伸手摸到他的大腿根,日薄西山,只剩下窗边如血的残阳。学校的管理员打着手电筒检查教室,发现化学实验室的门没锁,凑近一看才发现就连锁头也被丢在一边,立刻警惕起来。实验室里有许多化学药品,严加看管,手电筒一朝进教室,便能看见在地上滚爬着起身、衣衫不整的两位男生。

布告:

查本校夜间高一三班学生李青与窦南康于本月三日晚八时在本校化学实验室内发生淫亵行为,校方当场捕获该生。该生二人品行不端,恶性重大,有碍校方名誉,给予记大过三次并勒令退学处分。特此通告。

窦南康拿着处分单一路走回家,夏天的太阳仿佛一块烙铁,死死按在他的后颈,他一路低着头回家,将那张处分单拿给继父。母亲在一旁呆坐着,肚子已经挺了起来,大概再有一两个月便要生了,最近村里有人说继父在外面乱搞,家里三天两头吵架,窦南康也不想回家,可这处分单仿佛一根船锚,把他死死钉在家门口。

继父还没看完,便拳打脚踢起来,撕扯着窦南康的衣服,把他往外推攘,那是一个异常晴朗的午后,窦南康被继父赶出家门,身上单薄的衬衣被扯得破洞,他在街上漫无目的走着。误入一个隐秘的王国。

那是一个不见天日的、居无定所的、脆弱易碎的王国,扎根在莲花台下,南岗湖上。国王的居民们昼伏夜出,时刻提防着王国之外的人,生怕被抓进监狱。他们生来便没有地方落脚,像是一只只的青春鸟翱翔天空,偶尔在这个隐秘王国落脚歇息。

窦南康走到了莲花公园,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儿,坐在公园的台阶上睡着。莲花公园水池里的荷花开了不少,红的白的连成几片,窦南康被梁伯叫醒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好多。

“有地儿去吗。”梁伯问道。

窦南康摇摇头。

“去照相馆吧,天冷在外边睡着容易病。”梁伯叹气道,“好多刚来的鸟儿们,我都认识。”

他转头观察着,“你看那边,小鸿最近找了新的,浩子又偷钱被打了,小陈跟张老师正好。”梁伯转头看着窦南康,“你呢。”

照相馆十分整齐,一边是拍照的地方,背景画里全是世界各地的风景名胜,另一边是梁伯平常休息的地方,用屏风隔开,店里还有个二层的小阁楼。

“给你拍个照吧。”梁伯说道,翻看起相册来,那是在莲花公园建成时,聚集在此处的人们。窦南康的照片放在了最末页。

莲花公园的名气越来越大,偶尔有警察来公园搜查逮捕同性恋,不过有内幕消息,便都被大家躲了过去。窦南康最近在公园某个常客开的饭店打工,工钱日结,与小鸿睡同租一间房,勉强度日。在同一间屋子里合租的还有独自带孩子的母亲,像极了窦南康的生母。

期间他回去看过几次母亲,趁着继父不在的时候。母亲已经生育,终日抱着弟弟在屋内踱步。窦南康不敢进屋,只敢站在海岸边,远远望着那间小屋。窦南康觉得母亲应该也看见了自己,只是他们都没有动作,站在原地,似乎希望这段时间能再长一些。

一直在店里打工也不是办法,窦南康偶尔还能在莲花公园碰见李青,他身上许多伤痕,说是有些人有点小癖好。窦南康始终没有放弃念书,打工攒下来的钱除了日常开支,便用来买书,从学校毕业的学生手里买。

莲花公园的人来来去去,李青许久没来过,浩子偷钱进了局子,张老师出轨,逼得小陈割腕自杀,小鸿离开了南岚去找自己的生母,短短数月后,莲花公园的“老人”好像只剩下了窦南康一人。

梁伯问窦南康想不想继续上学,只是要让他去聊聊天。窦南康当然知道,也同意了。那人叫姚辉,大家都叫他姚老板,最近从国外回来。姚辉说窦南康长得像他的爱人,当夜两人却什么都没做,躺在床上,姚辉抱着窦南康哭得死去活来。后来窦南康才从梁伯口中知道,姚辉的爱人是被他亲手杀死的。

那些血迹如今都沉在莲花公园的水池下面,封存在大家往来的脚步下。

窦南康回去上学了,成功考上了大学,他决定去一个远离山东的城市,像是青春鸟一般,飞往远处。

然而继父出轨,与母亲离婚,加上兄弟姐妹们成家立业,似乎又把他拴在了南岚这个小镇上,窦南康读大学寒暑假时回家照顾母亲,落脚处却是莲花公园附近的旅宿。如今的广场与之前并无差别,口口相传,甚至人还要更多些。窦南康常在晚上到广场闲逛,有个臃肿的男人带着小孩,逢人便问五十块钱要么,或是几个小孩坐在一起,浑身是伤。广场人更多了,也更乱了。

姚辉去年出国了,似乎回国只是寻找他爱人的足迹,发现他(窦南康)现在似乎活得不错,便心满意足。梁伯在窦南康大三时去世了,那家照相馆最后也没能留下来,名为青春鸟的相册集最后留到窦南康手上,随着莲花公园的人慢慢老去,熟人越来越少,他留起长发,带着相册,和相册里所有人的念想,飞往南方。

一九九四年,窦南康来到津江,他二十五岁。景星乡是个静谧的小村,这里的山似乎永远绵延,石子铺成的土路一直蔓延到天边,在山腰半坡上拐个七八转。从河对岸开往洗煤厂的矿车日夜不停,窦南康初入机电队,仿佛世界新生伊始,正在萌芽。

他刚来机电队,当上小队长,手底下的工人并不服管,好在隔壁采矿队的队长刘国强帮忙。他是从南河来的,大他三岁,目前住在家属大院隔壁的单身公寓,还没婚配。

窦南康初次见到他时,还以为阿青从山东飞来了津江,他们长得实在太像,这会儿窦南康才理解姚康看自己的感觉。

采矿队辛苦,一天有十多个小时都在矿下,又闷又热,从矿下出来时身上全是矿渣煤渣,无论冬夏,在矿下时只有一件内裤,有时夏天太热,就连内裤也没有。窦南康常在矿井入口目送刘国强进去,又早早等他出来。窦南康住在矿上的宿舍,刘国强见到那本相册,听完窦南康的故事,两人像是天雷勾地火,一发不可收拾。

这会儿,子弟学校还没放暑假,窦南康留在矿上实习,刘国强家里有事儿,要紧急回去一趟。八月下旬,便告诉窦南康,他要结婚。

窦南康过年偶尔回山东,不过没去见过母亲继父与兄弟姐妹,只是一个人在莲花公园闲逛,四处找人,却连一个熟人都没有。梁伯照相馆的店铺如今已经换成了不知名的服装店,他决定不再回来了。

刘国强曾经深夜与窦南康说,他想自杀,窦南康总劝他再等一等。

一个都要死的人了,还有什么可等的。

你要是真想死,就不会跟我说了。

刘国强结了婚,妻子叫张玉兰,次年生了孩子,窦南康说去找算命先生算个名字,刘国强不太信这套,虽然最后还是去了,名字算出来叫刘振东。

我本来想等振东出生后去死的,但是他出生的时候,我看他一眼,就不想死了。刘国强说。

窦南康最后还是离开了津江,离开了景星乡。他去了更南边的地方,仍旧带着那本相册,从不落地。偶尔回津江看看刘国强,看着刘振东一天天长大,他觉得自己是时候该离开了。

他渐渐意识到,人间的面,是见一面少一面。

窦南康这一辈子都在寻找爱,可总是不敢,与李青是,与姚辉是,与刘国强的时候也是。他总是想着退缩逃避,可内心总有一个声音在问他:爱吗?爱吗?

临走到头,只有刘国强对他喊了一句:爱呀!

在景星乡那条长长的土路上,窦南康回头似乎看见有人赤膊光脚,朝着天边慢慢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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