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一个异常晴朗的夏天午后。窦南康的继父将他逐出家门。阳光把继父身后的母亲面庞照得惨白,窦南康衣服都没穿好,赤膊光脚朝着巷子口外跑去,回头看到继父那高大的身躯正追着自己,摇摇晃晃,一只手摇晃着教书时用的长尺,他一头花白的头发似乎根根竖起,怒目圆睁,一双眼睛布满血丝,仿佛要将窦南康从他的眼神里抹杀而去。
他的声音愤懑、颤抖、悲伤又沙哑地,一遍一遍喊道:畜生!畜生!畜生!
一九六九年,窦南康出生在山东青岛南岚镇水台村。这是一个临海的渔村,在窦南康记事起,自己父母便是在渔船上,打渔为生。小时候的窦南康问他们为什么要打鱼,爸爸便说,爸爸的爸爸是打鱼的,爸爸的爸爸的爸爸也是打鱼的。所以窦南康也是打鱼的,他是渔夫的儿子。
这座小村的居民全都以捕鱼为生,早早出门,傍晚才回,冬天可以看见冰封的海面,便不能捕鱼,一家人靠着秋天囤起来的鱼干过冬。
在窦南康还不是窦南康的时候。他叫窦四。前几个兄弟姐妹,刚好叫窦一、二、三,大人们说这么叫着顺口。
妈妈总说,他生的不是时候,这会儿□□正四处抓人,邻村有人被抓去游街,带着手枷和帽子。当时出门,都得带着一本“小红书”,遇到人时拿出来展示一下,双方都才放心些。
窦南康上边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他是家里的老四,之后还有一个弟弟,不过不重要了。因为自离开家后,便再没与这个素未谋面的弟弟见过面,他是后爸带来的。
渔村的屋子都是用泥土夯的,冬天并不保暖,一家人只有一条长裤,是父亲出去做工时才会穿,平常出门打鱼都穿短裤。棉絮也只有一床,冬天一来,所有人捂在被子里,倒也暖和。只是哥哥姐姐们长大,慢慢的被子便盖不下了。
不过很快,一九七六年十月□□结束,窦四便有了上学读书的机会,在村里的夜校,白天他跟着姐姐在家附近砍柴,两个哥哥跟着父亲出海捕鱼,母亲在家织布缝衣,晚上便在夜校学认字。
第二年高考恢复,镇上鼓励大家踊跃报名,窦四的哥哥姐姐们虽没学过多少书,也报名参加,结果自然没有考上。
再下一年,改革开放后,村里的生活明显好了起来,窦四能去小学上学,考上了初中。母亲把自己这些年织布攒下来的钱都拿了出来,要他好好读书。村里很多人都姓窦,学校的老师看着名册,一大堆窦一、二、三先不说,窦幺窦大什么的,便要求他们自己取个名字。隔天大家的名字都变成了窦建国、建军、改革、革命。
唯独窦四的,变成了窦南康。
这个名字是母亲取的,后来窦南康才知道,是后爸取的,是母亲在上夜校时遇到的情人。这个名字在一众中脱颖而出,让学校的老师极为关注他,窦南康聪明,小学的成绩便名列前茅,不出所料到镇上读了中学,准备参加高考。
父亲却在捕鱼时遇到风浪,没能回来。而与母亲似乎正等着这个机会,与夜校的老师结婚。而随着窦南康慢慢长大,他便发现自己与别人的不同之处。
家里的长兄已经继承了父亲的渔船,二姐早早嫁了人搬出了屋子,三哥跟着大哥一起混,在早市的渔场上做生意,全家人似乎就指望着窦南康读出个名堂来。而窦南康却喜欢上了一个人,他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喜欢。他们初中同班,升上高中后也很幸运分在一起,他叫李青,是个爱打篮球的小混混。桀骜不驯,是班里的问题学生,可成绩却不错,让老师十分烦恼。
学校有生理卫生课,不过这堂课几乎被其他老师占用,甚至贴在教室门口的课表上的这堂课,也被划掉,改成了化学课。
高中的学校是新修的,有许多化学实验室。偶尔上课时会去实验室做实验,身为问题学生的李青被老师禁足在教室,窦南康便把实验的细节讲给他听,顺便把笔记借给他。
“我不要这些。”李青说,“我又不考大学。”
“那你读高中做什么,不去上技校。”窦南康问他。
李青看着窦南康一身破烂,抿嘴道:“你有没有去过莲花公园。”
“没。”
“晚上我带你去。”
“去那做什么。”
“有钱你赚不赚。”李青踢了一脚桌凳,“要不是干爹要我来上,我才不来呢。”
“干爹?”窦南康问起,“什么干爹。”
“你跟我去一趟就知道了。”
莲花公园是镇上新修的地方,位于南岚镇边郊,四周还是前几年种下的笔挺的白杨,一到晚上,月光衬得白杨树更加光亮。这时,躲藏在公园附近、白杨土下的人们,便一一探出头来,称呼对方为同志。
窦南康来过几次莲花公园,却从未见过这么多人,他问李青:“这儿是做什么的。”
“找干爹的。”李青把身上的衣服扯下来,露着肩膀,坐在公园台阶边,立刻便有人过来问五十块行不行,李青便立刻跟了上去。他们走进一个小林子,在月光下胡乱相拥,窦南康一下便清楚这是个什么地方。
一九八五年,同性恋尚且属于精神病范畴。窦南康回过头来,面前便站着个白发的老头,面黄肌瘦,头发稀疏,他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背心,驼背弓腰,问他三十走不走。公园的人少了许多,去林子里的、小旅馆的,厕所的,甚至带回家,窦南康对老头摇摇头。
“给你拍张照吧。”那老头说道。他姓梁,在公园附近有一家照相馆,这边的人都叫他梁伯。
“不要钱。”梁伯说道。
“不拍。”窦南康转头便离开,看见李青所在的那处小林子已经没了人影,或许他们已经去了别的地方。
第二天在学校遇到李青,两人没再说话。那会儿的娱乐方式还不多,学生们下课后都会去打球,窦南康还是忍不住往李青看去,昨天他才跟一个大他三十岁的男人上床,仿佛两个面孔,昨晚上的人似乎不是李青。
李青从未去过化学实验室,在某天大家又去实验室做完化学实验,李青便求着窦南康带他进去看一眼。他们趁着放学,天色暗沉的时候,李青撬开了实验室的大门,暮色西沉,窦南康忍不住问道那天的事。
“你之后去过吗。”
李青点点头,“没钱的时候就去。”
“都是五十?”窦南康坐在实验室的凳子上。
“看能不能遇到有钱的。”李青说道,“还有第一次一般比较贵,遇到愿意养你的人也可以——”
“你之前不是说有干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