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噫。”池岁星嫌弃,“下次我绝对不来了。”
“没事儿。”陆远拍拍他肩膀,“缺钱可以找我。”
“我找我哥。”池岁星吐了口唾沫,“肯定不会来找你的。”
“行了行了,快点回去。”
池岁星从厕所出来,跟毛文博说了再见,晚自习课间再见面。
等他们收拾完,回到寝室里,才松了口气。
“牛逼啊毛哥。”侯亮夸道。
“就是。”舒庆掏出账本,“这批货要是被恶鸡婆收了,得亏一二百。”
“没什么。”毛文博站在寝室门口,没打算进去,“以后你们少找星星掺和。”
“谁?”陆远问。
“我弟。”
“噢,叫星星啊。”
“你们不许叫。”
陆远摊手,“那总得有个称呼吧。”
“没有。”毛文博转头,慢悠悠走出寝室,“反正下次别找他。”
池岁星觉得毛文博上高中与初中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每天晚自习课间能聚的时间短了点,毛文博从高中部跑过来要两三分钟,又要提前几分钟回去,算下来课间只有五六分钟能说说话。
直到放完国庆节回校上课,高中部今年的国庆只放三天,池岁星仍旧像之前那样每天在小区门口等毛文博回家。陆远最近也没来找池岁星,初中部放完国庆返校,毛文博还得叫上毛健全去学校签字。
以往津江八中高中部都有名额去一中当交换生,其实就是去一中读两年书,高三的时候回八中复习,名义上还是八中的学生。今年的名额自然在毛文博身上,只是他不想去,无论去或不去,都需要家长签字同意。
“让你干爹去行不行。”毛健全首先想到,“我走不开。”
“要监护人。”毛文博回说。
于是初中部返校那天晚自习毛健全只好请了一天假,自行车被提前开学的毛文博用着,池岁星和毛健全坐公交车到学校来。
傍晚的公交车上大多都是八中返校的学生,住读生们拖着行李,整齐码放在公交车后部,池岁星和毛健全坐在座位上,看着沿途路灯慢慢闪过。十月份,夜晚微凉,池岁星知道毛健全忙,但就连自己儿子学校的事情都要特意请一天假才走得开。
车窗开了点缝,池岁星坐在窗边,微风吹着他半分的头发,他转头看着毛健全,有些秃顶,剪了寸头,脸上皱纹横生,像是花期过后干枯焉掉的鲜花。
“干爹。”池岁星问道,他一直想问这个问题,“你怎么不二婚。”
毛健全本来兴致勃勃,以为池岁星有什么事不好意思跟家里人说,结果反而把话题对准自己。他释然笑了笑,“也是,你这个年龄也该好奇了。”
他反而问道,“在学校有喜欢的人啦?”
池岁星却慢慢摇摇头,又像忽然想到什么,停了动作,也没敢点头。
“星星。”毛健全想摸摸他的脑袋,被池岁星躲开,他也没恼,把手放在一边,缓缓说道:“结婚要两个人互相喜欢。”
“嗯。”池岁星出乎毛健全意料地认真听着。
“当初我跟毛毛妈妈分开也是因为她觉得我们只是搭伙过日子,不是喜欢。”
“结果现在还没找到能喜欢的人吗。”池岁星问,公交车开过一盏盏路灯,暖黄的光衬着日落的斜阳,将毛健全脸上的光影切成半个三角。
“还没有。”毛健全说道,“如果你有喜欢的人的话。”
“去追?”池岁星抢先答道。
“当然不行。”毛健全敲敲他的脑袋,“现在可是早恋,等你再大点吧。”
“那万一错过了怎么办。”
“那就追吧。”
池岁星似懂非懂,点头示意。公交车的广播播报了站点,毛文博已经吃过饭在车站等着了。
“哥。”池岁星下车喊道。
三人一起进校,毛文博带着毛健全去班主任办公室签字,班主任又会劝说毛文博去一中读两年,毛健全回头看了眼儿子的眼神,还是让他自己决定。
毛文博点点头,让毛健全在通知单上签字。
今天返校事情繁忙,池岁星没让毛文博课间来找他。晚自习许多学生都在补作业,池岁星早已写完,现在反而无所事事,他又想到毛文博,早知道课间就让他来初中部聊天解闷的。就像是他们两人刚分床睡,池岁星还不习惯时,总是偷偷跑到对门去,毛文博的房间几乎被月光填满,池岁星便悄悄借来一二缕,闭上眼都觉得这光亮得他发慌。
想到这点,池岁星突然决定,今晚要去毛文博房间睡。
“怎么今天想来睡。”晚上毛文博问道。
“好久没过来了。”
“这么大了还一起。”
“不行吗。”
“行。”毛文博还在书桌上,开着台灯,“你睡吧,我再看会儿书。”
“还看。”池岁星走到毛文博身后搂住他,“再看睡眠时间不够了,明天还要上课。”
池岁星劝说一阵,总算拉着毛文博躺在床上,关灯,窗外的月光便洒了进来。
“哥,你有没有喜欢的人。”池岁星问道。
毛文博就像是毛健全那样,转移话题:“我就说你今天过来睡肯定有想法。”
“有没有嘛。”
“没有。”
“我不算吗。”
“我还以为你问的学校里。”毛文博用劲捏着池岁星脸,“你当然算。”
池岁星像个长不大的小孩,嘿嘿笑了两声,满足的钻进毛文博怀里。
“热。”他说道。
“就抱一会儿。”
“等会是不是还要说‘就亲一下’。”
“嗯。”池岁星点点头,“就亲一下。”
“就一下噢。”毛文博垂头,唇角擦过池岁星额头。在这儿他们好像又短暂的、毫无顾虑的变回了小时候的模样。碰到了他的唇,刚刷完牙,嘴里还是一股薄荷味,池岁星伸了舌头,感触到一排整齐的墙似的,那是毛文博的牙齿。
这个吻急促,电光火石间便分散开来,嘴里是那股浓厚的薄荷味的回甘,脆弱又漫长,刻骨又铭心。
中学的日子那么长,池岁星一天天望着教室墙上的挂钟,想着什么时候课间可以找毛文博,想着什么时候吃饭、放学。以至于上课总是走神,好几次被老师喊到教室后头站着听课。
陆远所在的复读班是收费的,一年大概得要七八千块钱,他不想复读,高中毕业了干脆也不想读大学,就在湾东找个班上,当服务员、清洁工,或者去工地上搬砖都可以。他是八中出了名的扛把子,“江湖道上”说一句陆远,远哥,谁不认识。
那是高考后的几天,成绩都还没出,他爸陆尧便拉着他去八中找老师,试试看能不能复读。
“就你那分,我拿鞋子在卷子上拍个鞋印分都比你高。”陆尧对他说道。
陆尧在当初改革几年后当上公务员,就算陆远这辈子游手好闲,也总不能没口饭吃。陆远不明白他爸为什么非要他念个大学,哪怕专科。再说,自己江湖上那些小弟大哥们,随手一挥便一呼百应。
陆尧还是强硬拉着陆远到了八中的行政楼。找年级主任复读。但复读班是不收的,陆远成绩都还不过三百分,按理说交一笔钱,送点礼,老师便开了这个闸门,让陆远进班。但陆远违纪次数太多,行政老师看见地上的代表礼品的烟酒,也摇摇头。
出门前陆尧悄悄放在兜里的红包,两指厚,陆远亲眼看见的。现在也横平竖直地放在烟酒盒子上,那么扎眼。
陆远看着他爹,从小到大,打也打过骂也骂过,直到他上初中,陆尧估计是觉得管不过来了,便没再要求,只是说一定要上大学。虽然陆远还是把这句话当耳旁风。他似乎看见他爸的背影,一个五十岁男人的背影慢慢弯了下去。
陆尧跪在行政老师面前,哭着求老师让他儿子复读一年。
那老师脚快,伸脚把放在地上的礼品盒子往里一勾,藏在办公桌后边,搀扶陆尧起来。他脸上赔笑,眼睛眯着,活像一副奸臣佞吏。
“我去复读也考不上什么好大学的。”陆远回家路上说道。
“我知道。”父亲说,“读个专科也好,学门技术也罢。你总要自力更生的。”
陆远抿了抿嘴,他回想起行政老师搀扶父亲起来时忍笑的嘴脸,便想啐他一口。如今这唾沫融在唇边,咽在喉里,阵阵回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