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要升初三的学生坐在一起,自然会聊到成绩,马回涛问道:“你要上高中吗。”
“要呀。”唐清雅说,“打算就上八中,也容易点。”
“我还不知道要上哪去呢。”他成绩没毛文博那么好,高中要是考不上怎么办,可跟海罗一起去职中,听爷爷的朋友说现在有些职中已经不包分配了,到时候岂不是两头空。
“毛文博呢。”唐清雅问,“你是不是要去市里上呀。”
毛文博突然被问到,他思考一阵,“有这个想法。”
于是唐清雅和池岁星心里都突然一紧,以至于接下来池岁星都闷闷不乐的,跟毛文博说想回去吃饭了。平时上午来图书馆池岁星都要待到中午工作人员午休,仅有的一次下午来图书馆,还是睡着了待到闭馆。
毛文博察言观色,自然觉得池岁星不开心,只是思来想去也不知道原因,今天的作业也没写多少,都在跟唐清雅聊天了,后者还问他们怎么没去少年宫补习,她还一直在学钢琴,打算以后走艺考这条路。
池岁星跟毛文博只有那个暑假去少年宫上过两周课,可恰好马回涛以前常去,跟唐清雅说起少年宫的老师来。唐清雅父亲在文化宫上班,凭着一手精湛的木雕,成了文化宫的雕刻师傅,千禧年时文化广场修完,围栏、亭阁上的木雕,一大半出自唐海清。而恰好海半月在文化广场做搬运,四人似乎都各有各的话聊,只有池岁星独立在外,毛文博觉得这是池岁星怄气的点。
他们几人聊得正开心,虽然大家都压着声音,可仍旧欢声笑语,毛文博见池岁星坐在自己身边,桌上翻着一本书,已经许久没有翻页,他只好编撰一个借口,提前与池岁星回家,“小区里小卖部老板说今天进新碟片了。”他起身把图书馆的座椅拉好,“我跟池岁星回去看看,免得去晚了被人买走了”
唐清雅也起身,“我要回去吃饭了。”
“这么早。”
“嗯,今天家里人都上班,我回去热饭。”
走了两人,海罗和马回涛也懒得留下来学习,今天的作业还一个字儿没写。
才四五点钟,太阳还挂在天上不肯下来,毛文博停自行车的地方原本在阴凉处,随着太阳移动,也被晒到了,坐垫十分烫,只好先推着自行车,跟池岁星走一段路,让坐垫凉下来。
“今天怎么了。”毛文博问道,“来图书馆还不开心。”
池岁星不知道怎么形容,他并不觉得难过,毕竟今天确实没什么伤心事,可也不开心,像是平常的一天,心里堵着,喉咙有些酸。
树影间婆娑的光影随着风吹晃动起来,池岁星摸了摸自行车后座,似乎不那么烫了,他便一个跨脚坐了上去,毛文博在前边推着车,慢慢走着。
湾东大道的树荫一大片一大片的连着,秋天到后地上便满是落叶,而夏天的树荫葱郁,树下的徐徐凉风,光线和灰尘都迷眼,池岁星看着毛文博,后者已经能在池岁星坐在自行车上的情况下也骑上车,从人行道上骑到路边,池岁星下意识搂着他,好像发现自己为什么消沉。
自行车骑得慢,似乎毛文博有意带着池岁星在路上游览。他在后座上弓起身,下巴枕在毛文博的肩膀上,嘴唇靠近他的耳朵,低声、细语、小心翼翼,“哥,你真要去二中读吗。”
毛文博蹬到一个下坡,平时都会十分注意安全,把刹车捏得死死的,这会儿却完全放开,任由自行车冲下坡,风扑在脸上,却又像是信使,把毛文博的话捎到池岁星耳边,他说:“你想我去吗。”
“不想。”池岁星说道,风儿又把他的话抛到身后,池岁星不知道毛文博有没有听到,他只是紧紧搂着。
“那我不去了。”他说。
这个问题,池岁星以前也跟毛文博争执过,那是两年前毛文博要升初中的时候。毛文博并不是为了池岁星才留在八中,只是当时觉得去一中二中确实太远不方便,现在要上高中了,去市里会不会更好,他也时常思考。
“要不你还是去吧。”池岁星说,风里突然传来这段话,毛文博却一下拿好了主意,“就在八中也挺好。”他说道。
池岁星心头的闷、喉咙的酸,却并非烟消云散。下坡结束,风平静下来,他更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受,有些愧疚,觉得亏欠毛文博的太多,他是不是不应该再要求毛文博做这些,于是脑子里想着自己要是没说那些话会不会更好。池岁星还抱着他,只是两人心里空生出些嫌隙来。
暑假池岁星常去对门跟毛文博一起睡觉,有时候毛健全在家,打趣池岁星,说他这么大了还跟哥哥一起睡。要是池岁星小的话,还能反驳一句爸爸妈妈这么大了也一起睡。不过现在他也大概明白父母要睡在一起的原因,因此毛健全这么说他的时候,池岁星也只好不回话。
夏天太热,毛文博特意把电风扇放到了另一边床头,池岁星过来睡觉的时候一般都睡这边。半夜两人躺在床上,静默着,什么话也没说。毛文博夏天洗澡勤快,池岁星每次挨着他睡觉的时候几乎都能问到他身上的香味,沐浴露和硫磺皂的味道混在一起,加上毛文博身上若有若无的,像是新年里的新衣服的味道,一下子就让池岁星想到了银装素裹的冬天里暖和的被窝。
他往毛文博那边挪了挪,尽管是夏天。床头柜上的电风扇呜呜吹着,可池岁星却还是很热。小时候两人都还注重隐私,睡觉时还穿着衣服,现在长大似乎放得开了,毛文博只穿了裤子,即使夏天也依旧炎热。
池岁星贴着毛文博,他想像小时候一样,即使炎热也不影响两人搂抱,可现在似乎不一样,夏天的炎热也融化不了身边坚冰。池岁星只敢小心翼翼拉着毛文博的手,突然发觉自己涨得难受,于是他跟毛文博一样,脱了上衣。
他不知道要怎么形容,是盛夏白瓷梅子汤,碎冰碰壁当啷响,还是写在作业本上的半截的诗,又或者在床上翻来覆去,像是跑了很远的路,看见月亮照在毛文博的鼻尖上。
毛文博没睡着,池岁星在床上扭来扭曲,毛文博没理他,自顾自装作睡着,像是这个深藏在脑海的暑假,往后提起,尽是遗憾与怀念。
暑假过得实在无趣,不过临近开学那几天,池岁星反而生出一种紧张来,担心自己会分到教学楼里远的那个班,课间都不方便去找毛文博,担心老师很凶,担心自己学习跟不上。
开学那天,池岁星坐在毛文博身后,他似乎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许久没有见过。夏末的风不知道要把他往哪吹,池岁星东倒西歪,在移民广场外的十字路口跌跌撞撞到西城大道上。
他第一次以学生的身份走进津江八中,之前只有来找毛文博时的寥寥几次偷偷溜进去过,没来得及细看。他向往、憧憬的初中,此刻却是那么破旧,墙面灰白不清,木制课桌上几乎全是刻痕,桌椅摇晃不止,就连班主任上第一节课的粉笔,也是短短一截儿,像是从别人那断掉后落下的。
池岁星在初一年级十三班,倒是跟毛文博当初一样。
开学第一天的事不多,新发下来的教材池岁星都小心翼翼保存着,打算回家让毛文博帮自己写上名字。
夏天的季节如此漫长,却是一恍惚,只是走了个匆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