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岁星望下去,天边的夕阳快要落下,毛文博那边漆黑一片,他觉得毛文博也不能陪他一辈子,于是十分珍惜现在,一下跳了下去。毛文博把他稳稳当当接住,颠了两下,“又重了点。”
“长大了嘛。”池岁星说。
“嗯。”
“还抱得动吗。”
“还好。”好在池岁星蹿个儿还没到最快的时候,身高还没超过毛文博,他还抱得动。
“自行车呢。”毛文博问。
“我停附近的。”
“不会被偷了吧。”
于是池岁星仔细观望,“没有。”他找到停在角落的自行车,估计是有人挪到这边了。
“你骑还是我骑。”毛文博开锁问。
“你骑吧。”
池岁星在后座上,搂着毛文博的腰,也不嫌热,脸贴在上边,毛文博觉得身后有团火,一直在烧,两颗心只隔着两层皮,像是要紧紧挨在一起。
“头发好长。”池岁星坐在后座,毛文博后脑勺的头发有时蹭到池岁星脸上,有些痒。
“等会去剪了吧。”毛文博说,“夏天头发长也热。”
“还有胡子!”池岁星嘱咐道,毛文博在家几乎不刮胡子,只有每隔一两个月剪头的时候,才会让张叔帮忙把胡子剃一下,然而毛文博的胡子虽不像班里有些同学长得那么快,可几周后总像不修边幅,胡子拉碴,像是用铅笔把脸勾了个边。
两人骑车回家,在楼下的理发店剪完头发,池岁星每次都觉得剪头后很难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十分陌生。
夏天只有这么些个耍事,以前景星乡,池岁星已经不知道思念过它多少次,有河沟有山庄,仿佛夏天永远新奇闲适。湾东的体育馆里也有游泳馆,十八元一次,几乎没人会去。津江的水库、河边,也常有人游泳。班主任放假前特意做了强调,不允许去野外游泳,要去正规的游泳馆。
而池岁星虽没去过文体中心的游泳馆,长大些后,也没在津江游过泳。他觉得自己要是还在景星乡的话,估计也不会再去河边游泳玩水了。
池岁星又被热醒了,夏天早上八点多钟开始,气温便徐徐上升,直到一天里最热的时候。
之前文丽萍见池岁星重视外貌,还特意在他房间的书桌上放了一面镜子,叮嘱他睡觉的时候不要把镜子朝向自己,平时要用的时候再拿出来。虽然池岁星不知道有什么深层含义,这种小事上还是听话。如今面对镜子,望着镜中的自己,刚剪的短发只留了一小截刘海,突然楼下变得闹哄哄的。他趴在窗前望去,看见许久未见的熟人。
池岁星立刻跑到对门,对门的门几乎都是半掩着,不会锁,池岁星懒得换鞋,站在玄关喊道:“哥,雍哥回来了。”
毛文博放下笔,穿着凉鞋跟池岁星下楼。雍淳杰刚高考完,雍勇跟他一起拖着一大堆行李,大概是去车站接他了。邻居们有说有笑,说雍家要出个大学生,父子俩脸上堆满笑容,从人群的簇拥里一路走来。
池岁星站在一边,看着已经比自己高了好多的雍淳杰,他不再像小时候那样顽皮,成熟稳重。池岁星倚着毛文博,看见嘴角从左咧到右的雍淳杰,似乎觉得他也少了快乐,脸上露出来的,都是假笑。
雍淳杰也注意到了他们,把自己的行李放在楼下,招呼他爸先上楼。
“初三了吧。”雍淳杰问道。
“嗯。”毛文博点点头,“暑假之后就初三了。”
“很快啊。”他说,“星星呢,考上哪了。”
“还没去拿通知书。”池岁星说,“应该是八中。”
雍淳杰穿着白色短袖,已经被汗水浸湿,今年的太阳烈得不像话,他眯着眼看着外边被炙烤的马路:“我先回去了,晚上找你们。”
池岁星点点头,小时候雍淳杰带着自己满山乱跑,下河摸鱼抓蟹,上山点火烤肉,好像长大后一切都变了。他的确想不通为什么,只觉得自己似乎也改变许多,晚上盯着卧室里的那镜子,久久没有睡。
文丽萍看了下池岁星卧室里的灯光,叮嘱一声让他赶紧睡觉。
“好。”池岁星答应一声,把镜子在桌上一扣,立刻转了个身打算躺床上。膝盖碰到桌腿,碰撞声响,他第一时间捂着膝盖叫疼,桌面边缘的镜子摇摇欲坠,落在地上。
好在这镜子是圆框镶边,框里的镜面散落在地面,都是大片大片的。池岁星小心翼翼拿起镜片,三两下便重新拼好,放在圆框里,用胶水沾了,天真的以为这样便能把镜子复原。
他总算是躺在床上,夏天夜晚蝉鸣不断,窗户打开,似乎都是热风,吹得他睡不着。他又起床看了看镜子,原本的镜面现在却横生出几道裂纹,把镜子里的人影分裂割舍出三三两两。池岁星当做起夜,上个厕所,又看了看时钟。
他小心翼翼,偷偷溜出门。他有对门的钥匙,之前毛文博给的。偷偷开了门,毛文博和毛健全也早就睡下,屋里昏暗,池岁星凭着记忆,踮着脚尖来到毛文博卧室门口。他膝盖还有些疼,不知道是不是刚才那一下撞得青肿了,毛文博睡在一边,凭空空出了一半的位置,像是特意为池岁星留着,又或是他习惯这样。
池岁星径直躺下,躺在毛文博身边。后者翻了个身,没有睁眼,嘴里念着:“做噩梦了?”
池岁星没有接话,毛文博随意伸手,碰到一旁放在床头柜上的电扇的开关,打了个哈欠,似是无意,“随便你吧。”他说道。
毛文博枕着,侧躺,鼻翼间的呼吸冒出,呼在池岁星赤裸的肩膀上,后者没有闭眼,夜里的眼眸闪亮,呆呆地望着天花板,耳边是电扇呼呼的响声。
他突然想起那面镜子,不自觉的想要多靠近毛文博一点,微微侧身,便与他鼻尖相碰,池岁星却吓了一跳,猛地向后挪。
他不明白为什么每次遗精的梦境里都有毛文博,也不知道此刻心脏砰砰直跳的原因究是为何。池岁星只是拉着毛文博的手,想把这面镜子的裂缝修修补补,再坚持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