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两人坐在毛文博的书桌前,穿着大差不差的衣服,电风扇的凉风吹在池岁星的后脖颈,穿过略大一些的衣服。
毛文博手里拿着笔,还在纸页上写写画画。池岁星趴在桌面看着他,毛文博突然问道:“今天怎么想过来睡。”
“好久没来了。”池岁星脱口而出,这是早就想好的借口。
毛文博写的钢笔,夏天渝地湿润,笔迹久久未干,毛文博又喜欢左手扶着纸,久而久之,手上便容易擦上一些墨迹。他注意到后,想要擦掉,墨迹晕在手背上,池岁星想来帮他擦一擦,毛文博却下意识收手。
“我去洗一下。”他起身说道。
等毛文博洗完手回来,池岁星便拉着毛文博左手,像是赌气似的十指相扣。他能摸到毛文博手背上的伤疤,像一只丑恶的爬虫,黏在手背。池岁星一只手撑着趴在桌面,另一手还跟毛文博拉着,垂在身边。他突然能感受到毛文博手心里的汗,凉风还在身后,抚过脊椎,吹起毛文博的头发。
池岁星伸手,手指绕在毛文博的头发上,“头发好长。”后者停下笔,又捏着池岁星的手腕,“别弄。”他说道。
“写完啦?”池岁星问。
“嗯。”毛文博收好纸笔,“几点了。”
“十。”
“该睡了。”
“初中作业这么多呀。”池岁星有些害怕。
“只是今天多。”毛文博起身去洗漱,一边朝池岁星解释,“你看平时我回家都没怎么写。”
夜深人静,夏天的蝉不知疲倦叫唤着,池岁星又一次躺在毛文博的床上,与他同床共枕。只是两人默契得睡得笔直,一左一右,床铺中间仿佛像有着一道无形的墙壁,把二人隔开来。
“我睡不着。”池岁星说道。
“眼睛闭上就睡得着了。”毛文博说,“脑子里别想东西。”
可池岁星就是忍不住想。上次两人还盖着同一床被子,而今天池岁星就算想盖被子也不行,过了几个月,天气已经有些热了。开着窗,凉风把夏天的一切揉进了风里,一吹便知。不知不觉便已天明。
好在今天周末不用上学,池岁星头晕眼花,像是没睡好。昨晚许久才睡着,辗转反侧,毛文博半夜醒了许多次,眯眼看见池岁星仍未睡着。毛文博的卧室窗户是看不见天空的,被隔壁一栋楼挡着。池岁星习惯睡不着时看看星星,可在这儿看不见,只能看毛文博。于是毛文博半夜睡醒,眯着眼,看见夜里池岁星的双眼。
他知道那双像是点着火的眼睛一夜没睡,毛文博知道池岁星在想什么,后者像是一棵树、一团煤炭,一有什么目标烧起来,便不会停止。今早起床吃早饭也没叫醒池岁星,想让他多睡一会儿。清早张浩便来找池岁星,夏天只有早晨这一会儿凉快一些,方便外出。
“他还在睡觉。”毛文博对张浩说道,“找他有事儿吗,我帮你说。”
张浩四处张望,确定没人,便悄咪咪对毛文博说道,“我看见黄义回来了。”
黄义一家在塔山几乎人人喊打,黄正判决执行后,财产大部分没收,补发了工人们的安置费,他们母女二人几乎不在塔山抛头露面,黄义似乎也转学到其他学校。从小到大的朋友突然变得像过街老鼠,就连文丽萍也嘱咐池岁星和毛文博少跟黄家接触,池岁星觉得他没与黄义告别,略微有些遗憾。后来他们搬家那天池岁星看到黄义,也没敢上去打招呼。
当天下午张浩又来了一趟,打算跟池岁星一起去黄义家看看。上次池岁星来这栋楼,还是几年前跟黄义一起找他那失窃的自行车。
楼道昏暗无比,这个年代的走廊楼道没有声控灯,有些家往门外装了个灯泡当做楼道的光源,可也只有家里有人回来的时候稍微开一会儿。晚上大部分的时间,楼道内都是漆黑一片。
池岁星跟张浩站在黄家门前面面相觑,两人都不想率先敲门,大眼瞪小眼。
“划拳。”池岁星说。
张浩点点头,随后输掉,极不情愿的上前一步,敲了敲他们家已经有了一层灰尘的房门。
里边过了许久才响起脚步声,随后一片寂静,大概不敢开门。
“是我。”张浩小声说道。
门才略微开了一点缝隙。黄义家的户型采光很好,坐北朝南,大白天不开灯也光照十足。透过门缝,张浩与黄义对视。
“你们真回来啦。”池岁星一下惊喜道。
“进来说。”黄义消瘦许多,也长高了一些,不像以前矮矮胖胖。他把池岁星和张浩拉进门,回头帮妈妈收拾东西,“回来搬行李的,过几天就走。”
“去哪?”池岁星问道。
“还是在湾东。”黄义说,“在中盛附近。”
“你去那边读书了呀。”池岁星说。
“嗯。”
黄义收着家里的物件,池岁星问:“你去哪个初中读书。”
“八中。”黄义说,“中盛离八中进一点。”
“诶。”池岁星活跃气氛,“我也准备去八中读。”
“那太好了。”黄义总算有些笑容,问道:“张浩呢。”
“我?”张浩一时语塞,“我——不打算读初中了。”
黄义只好干笑两声,“也行——去学个技术也好。”
似乎不知不觉他们的谈话变得不像小孩。时候不早,三人互相告别回家,池岁星突然看见毛文博在十五栋楼下等着自己,于是撒欢似的跑过去。人生还有很长,要做的事情总做不尽,五年前的月亮早已沉了,五年前的人也死去,但五年前的故事还没完,也完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