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池岁星点点头,“就这样。”
“不应该进学校里、宿舍里看看吗。”霍鹏疑惑问道。
池岁星摇摇头,“我没怎么进过八中。”
海罗吃完面,“想进的话明天来可以进来。”
“明天周五。”毛文博补充道,“住读生要拿行李,校门一直开着。”
霍鹏到家时已经比平常晚了许多,家里人询问两句,被霍鹏以跟朋友在路上玩的理由应付过去。饭桌上放着四双筷子,父母与自己,还有去世的哥哥。霍鹏甚至连他的面都没见过,对霍坤的印象只有亲朋和邻居口中得知。
母亲总是说,这件衣服要是霍坤穿会好看点。父亲看着自己的试卷说,你哥哥小时候从没让我操心。霍鹏看着桌上某一空旷的方位,那个位置靠近父母,从未有人。而他与爸妈对坐,就连自己生日也过不开心,那些天,家里便多出一种来自于纸钱、香烛焚烧的味来。
湾东西城塔山路,幸福家园小区附近的山上近来总有学生们出来玩闹。大概是随着慢慢长大,胆子也渐渐大了,这事是池岁星牵头。以前小区里有块空地,是他们经常玩乐的地点,甚至之前池岁星与周立言闹矛盾时,扬言要将这块空地划分三八线。
小时候在空地跑上两圈,楼宇间便要传来母亲的呼唤声,回家吃饭洗澡。如今池岁星站在空地面前,觉得这块空地好小。他常写完作业去楼下等毛文博回家,有时早点下楼,与朋友们在空地玩耍,差不多掐着毛文博到家的时间走到小区门口。回头望去,便觉得这个小区变小了许多,以前在家里钻到桌下不会碰到头,摸不到家里衣柜上的桃酥罐子,洗碗洗衣服都要踩着板凳才够得着水池。好像从五年级的某天起,那些生活里的繁杂琐事,一下变得珍贵起来,或许是从毛文博开始读初中的时候开始的。
而空地已经不再是他们平时玩耍的地方,大家都觉得无聊,地方太小,与其出去玩,倒不如待在家里。池岁星总算有那么点明白,为什么在景星乡时,雍淳杰总爱带他们天南地北到处跑。池岁星对景星乡各处地方的了解,大多也源于雍淳杰。
因此当某天大家又聚拢在空地上,此处已经被附近竣工的三期建筑占领,变得不那么像空地了。塔山附近还未开发,许多路不知道通往哪里,池岁星便提议去各处探索,就像他小时候在雍淳杰的带领下,一起去“时光隧道”。
于是乎塔山附近的山路,快被池岁星走了个遍,有时在家无聊,甚至会叫上毛文博一起。偶尔晚上去时,临近毛文博到家的时候,池岁星急忙跑到小区来,身上一身汗水。今天同样如此。
西城还在开发,路上有了许多路灯,池岁星站在移民广场的车站旁,看着晚班车慢慢驶过。
毛文博骑自行车非常小心,特别是从东城到西城过渡时,之前还没多少路灯,他便只好拿手电筒绑在自行车头上,这么一路骑回家。后来有了路灯,他也十分小心,还在规划区的路有些陡,不小心便会摔倒。
这条路晚上没什么人,池岁星看见有自行车往来,便打起精神,看看是不是毛文博。要是自行车突然加快了,那便是毛文博了。
池岁星理了理自己杂乱的衣服,拉高裤腰,这条裤子是之前毛文博的,池岁星穿着有些大,还没来得及让文丽萍帮忙把裤脚缩一缩便穿来了。
毛文博靠近,下车后推着自行车走,池岁星快步跟上。
“今天又去山上了?”毛文博问道。
“啊,你怎么知道。”池岁星还以为自己不会被说。
毛文博左手推着车,右手往池岁星脑袋上摸,“头上都还是湿的。”
“那——”池岁星接话,还没说完便被毛文博捏着脸,说不出来。
“那先洗澡。”毛文博补充道,“不然别来找我。”
池岁星垂着脑袋:“好。”
“又去山上发现什么了。”毛文博问。
“竹子,还有好多鸟。”池岁星冥思苦想。
“这不是每个山都有吗。”毛文博说道,“今天作业怎么样。”
“简单。”
“等会给我检查。”
“其实有几道题不会做。”
两人一路聊着天到家,毛文博停好自行车,池岁星上前拉一拉车锁,确定锁好了。他仍旧记得黄义当时新买的自行车被偷。毛文博上楼,池岁星便跟着他上楼。毛文博背着书包,上初中后他的大部分教材都放在学校,书包只背一部分晚上回家要用到的书本。池岁星跟着毛文博进屋,看他写作业复习预习。
“明天真的要去吗。”池岁星问道,他坐在毛文博旁边,趴在书桌上,占了大半位置。
毛文博便捏着他的耳朵往后拖,把位置让出来一点,才把书本放上桌,坐在另一边。
“今天不都答应好了。”毛文博说道。他写着作业,坐得端正。池岁星侧头看着他,屋里的灯光和书桌上的小台灯把毛文博的侧脸照得立体,他面庞上的毛发根根分明。毛文博没刮过胡子,大人们都说胡子越刮越粗越硬,于是毛文博一直没刮胡子,唇上便像是留着两撇八字胡,还不怎么明显。而去理发店时,张叔会用推子把胡子剃一下,好像这样胡子便不会越来越粗硬。
冬天他们都爱把头发留长,像是某些电视剧里的男主角,刘海把眉毛眼睛都遮住。不过池岁星发质硬,头发长之后便竖了起来,倒是毛文博,年级主任问他是不是去烫头发了,而班主任是看着他头发一天天慢慢变成卷发,才能解释清楚。
池岁星一想到霍鹏,趴在桌面泄了气,“我不想他去。”
要是把毛文博换成其他任何一个人,无论是父母还是亲朋,大概会追问一句:“为什么。”可他是毛文博,跟池岁星相处这么久,他想什么毛文博好像一下便能洞察。
“但是海螺今天都答应了。”毛文博说道,“你不想他去的话,明天我们去红旗广场玩,你让霍鹏自己去八中找海螺。”
“也行。”池岁星想。等毛文博写完作业,两人洗漱打算睡觉。
“今晚你回去睡。”毛文博说道。“明天上学,别聊完了,等周五的时候再过来。”
于是翌日池岁星来到学校,想跟霍鹏说今天让他自己去八中,可碍于面子,却怎么也说不出口。等到放学,两个人还是一起坐车去了八中。今天中学放学早,住宿生们在寝室整理内务,走读生可以提前放学。毛文博平时都会去寝室帮海罗提点行李,或是帮忙做清洁,今天知道池岁星不来,于是决定早点离校,去红旗广场等他。
走到八中公交车站,毛文博才看见池岁星已经到了。他一下便明白池岁星并没有说服霍鹏一个人来,或是他好面子没说这件事。总之毛文博已经挥手招呼他们过来。带着他们去找海罗看了看寝室环境,又带着霍鹏去教学楼、教室、操场和球场都看了一圈。
这些毛文博很早就带池岁星看过一遍,于是池岁星漫不经心,观察着霍鹏的反应。他十分好奇霍鹏为什么非要来八中一趟,可霍鹏的表情既不惊喜震撼,也没有失望厌倦。这趟八中的“参观”在海罗整理完行李回家时结束,海罗与霍鹏都坐公交车回家,毛文博则骑自行车载池岁星一起。
直到十二月,池岁星跟霍鹏在学校的走廊聊天,偶然问起这一天时,霍鹏才说他有个哥哥,以前也在八中读书,他想来看看他哥哥读书的地方。
池岁星问他哥哥什么时候读的八中。
十多年前。霍鹏回答。
那是八中的新校区。池岁星说道。你哥应该读的老校区,早就拆了。
霍鹏突然愣神,眼光看着地面,突然又眺望远方。云很清淡,风很绵柔。
他一直在追寻父母口中的他的踪迹,而如今好像这来之不易的唯一一点痕迹,也消失殆尽。霍鹏叹了口气,窗边带起一阵风,父母总说他住的房间以前是霍坤的,他的家具、床褥、书桌、纸币。如今多少值得珍惜的痕迹都消逝在岁月里,消逝在风里和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