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皮虾对书法并没太多兴趣,这是朱和叫他去练的,告诉他沈度楷体用于批注会看着整洁。但元汝显然看起来感兴趣,他便答道:“晚生喜欢他的字,临摹过他的几幅作品。”
“先生的字一看便是临过他的字帖。”元汝扶着纸沿打量道,“我见过许多人临的沈度楷体,先生是写得最好的。”说罢又顿了顿,改口道:“我有个弟弟也喜欢写沈度楷体,他写得也漂亮,和先生写得一样好。”
皮皮虾笑了笑:“元大人谬赞,晚生资历尚浅,不敢当。”
“写好书法靠天资,先生年少成才,往后大有可为。”元汝放下纸卷,说道:“我有收藏字画的爱好,可否以银百两请先生写一幅沈度的《敬斋箴》挂于我书房中?”
皮皮虾听见这句“银白两”,脑子都快空白了。他定了定神,说道:“晚生愚钝,能蒙大人垂青已是莫大荣幸,实不敢受此银两。今日得元大人赐教,此等机缘是万两银都换不来的。”
“那我便赠先生一套文房四宝,晚些差人送去先生院里。”元汝说道,“佳器配好字方为相宜,先生莫要推辞,收下吧。”
“谢元大人厚赠。”皮皮虾恭敬地说道,“晚生定好生珍藏,日后勤练笔墨。”
元汝颔首道:“闲暇练字便可,勿要耽搁处理朝中要事。为官者,为天下万民立命才是己职。”
皮皮虾福了福身:“晚生谨记元大人教诲。”
“天色不早,我便不耽搁先生休息了。”元汝起身说道,“先生写完字画差人送来我府中就好。寒气未褪,就不劳先生亲自跑一趟了。”
皮皮虾应下来,起身行礼出门,坐着外头早已候着的轿子回家去了。
平充世子卧阁房门大敞,厅堂里的窗子也打开了,穿堂风直从屋里过。南域的天暖得早,如今大敞房门不但不冷,还有耳畔凉风吹。
皮皮虾蜷着膝坐在床头,脸上带着一只涂金漆的木制面具。心安勿梦后脑勺枕在他膝上,望向院里头前后追逐的两个孩童。
“面具摘了吧,俩孩子都去院里玩了。”心安勿梦喃喃说道,“你也不嫌闷。”
“谨慎点嘛。”皮皮虾说罢还是摘下面具,说道:“咱们在这能看见孩子,孩子一扭头不也能看见我吗。”
“他看不清你脸不就行了?”心安勿梦说罢坐正了身子,把头挡在皮皮虾前面:“挡上了,这回肯定看不见了。”
皮皮虾眯眼傻笑,摇摇头没说话。
这面具颇有来头。
自从他进京以来,便免不得进入一众官员的视线,即便他官职并不起眼,也总有记性好的记住他,进而记住他这张脸。而这些年他来往属国频繁,每次回家都会跟孩子玩上一阵,久而久之,心安勿梦和皮皮虾都担心孩子记住了这张常来晃悠的脸,进而导致在哪个外人面前讲出什么不该讲的,或是在哪次皮皮虾露面的宴会上认出了他,表情异常。
外头议论双胞胎是世子所出的风声从未停止过,心安勿梦不敢不多加小心。可五六岁孩子的头脑是担不住这件事的,再如何交代孩子都不算稳妥,便只能从大人身上下手。
心安勿梦把两个孩子最爱看的戏台角色找人做成了面具,名唤金甲王,骗孩子说他住在南边的山上。每次皮皮虾一回来,俩孩子就叫着说金甲王下山了。
“我瞅着他俩玩蹴鞠快玩腻了。”心安勿梦不怀好意地笑了,“一会该喊金甲王陪他俩玩捉迷藏了。”
皮皮虾面露苦涩:“我真是求求这俩祖宗了。不玩蹴鞠,就来玩我。上回他俩拽我去竹园子捉迷藏,我躲里头小半个时辰,出来发现他俩早就去别的园子捉鱼去了。”
心安勿梦一听这事又笑得停不下来。
“他俩纯是糊涂。”心安勿梦笑着揉揉眼睛,“转头就把你这事给忘了。”
皮皮虾转了转眼睛,说:“对了,我想起来前两日有件好玩的事。”
皮皮虾往前凑身,心安勿梦也往后挪了挪身子,躺到皮皮虾旁边听。
“那日元大人照例叫我和他一起临摹楷贴,因当天下课得晚,我去得也晚,便走得晚了。”皮皮虾顿了顿,语气变得微妙:“结果那日刚好是朱和陪床,他老早便来到院里等,还换了身衣裳。衣裳是那种衣裳,你懂吧。”
皮皮虾说罢便解开心安勿梦胸口的两只扣子,扯着他衣角快到小腹的高度,笑着比划道:“低到这里。京城的晚上还挺冷的,我看他穿这身都怕他冻流感了。”
心安勿梦瞪大眼睛,任凭皮皮虾扯开他的衣领,笑意含在嘴角:“不是,你跟他走碰头了?”
皮皮虾闭着眼睛,在心安勿梦震耳欲聋的叫声里连连点头。
“然后呢,然后呢?”心安勿梦追问道:“他怎么办,装没看见你?”
“他转头走了,背对着墙,面壁思过一样。”皮皮虾面露苦涩,“我那时刚好从元大人房里出来,我撒腿就开始往院门口跑。万一元大人刚好也从屋里出来,我们三个……六目相对,那真是出大事了。”
心安勿梦笑着躺回床上,说道:“元汝这断袖之癖真是让人没办法。”
皮皮虾没吭声,也缓缓躺下了,跟心安勿梦面对着面。
“不过你放心啊,他肯定不是看上你了。”心安勿梦顿了顿,改口道:“我是说那种看上,朱和那种。赏识肯定是有的,他是真喜欢你的字。”
外头的两个小男孩已经玩累了蹴鞠,正并坐在池塘边给水里的鲤鱼撒饵料吃。皮皮虾歪过头,把脑袋枕在心安勿梦胸脯上,往那雪白的胸口亲了一下。
心安勿梦的衣裳是皮皮虾方才亲手解的,这会他又亲口留了个红印子,仰头用得意的眼神看向心安勿梦。
还不等心安勿梦看过去,院门口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床上的两人都闻声看去,只见孟川问疾步走进院里,跨步进房,皮皮虾在这时候眼疾手快地扯上了心安勿梦的领口。
“世子,护粮军领兵带着一行人堵在府门口。”孟川问说道,“他们要……”
心安勿梦皱起眉头,“跟他们说,今年实在没有粮了,让他们上别地去借吧。”
“他们手里有圣旨!”孟川问面色焦急,“宫里也来人了,叫您去接旨呢……”
皮皮虾也愣住了,扭头看着心安勿梦。心安勿梦却像是不畏惧一般,撑身坐起,紧着领口便要下床。
“帮我更衣。”心安勿梦回头看向孟川问,说道:“你盯着点俩孩子别掉池塘里头,也别离开我院子。我现在去会会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