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甫二十五年。
翰林院书房的空气中飘着墨香,这是上好的徽墨。皮皮虾搁下笔,转了转酸涩的右手腕,将那草拟的奏疏又通读一遍,满意地合上纸卷,交到了学士值房的侍卫处。
今日活少,未时刚到他便做完了。皮皮虾跨步出门,坐上回家的轿子。
进京快六年,他至今住的仍是京驿失火案时元汝赠的那间院子。那院子不算别致却也规整,坐落于皇城东部,离翰林院不远,重要的是它挨着瑞宁坊。
瑞宁坊是世家大族的府邸聚集处之一,其中元府便坐落在此。两月前朱和给他介绍了一份零活,酬金丰厚,是在元府的私家学塾里做司课老师,定期为元家读书子弟批改课业,讲解疑难。
批改课业五日一交差,讲解疑难十日一上课。按照日子算,皮皮虾今日下午又该去府里讲课了。他坐在回家的轿子上,准备到家取了书卷就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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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府的家塾管教森严,课堂安静,无一人躁动喧哗。元老爷妻妾成群,在座学生基本都是庶母所出,若考不出功名就得被送进绯园去,因此学习刻苦如玩命一般。
正当皮皮虾讲到一半时,大门屏风外忽然晃过一个人影。
他年纪小,资历尚浅,做不了名门家塾的讲学先生,只能做定期批改课业的司课,因此进府的次数少,不像讲学先生那样与元家长辈熟悉。再加上他刚任此职不满两月,总共才进府五次,认识的人便更少了。
可这位他认得。
此人穿一身玄色纹金丝云纹袍,生得一张眉眼俊秀的善面,双臂背后,簪发整齐,平静时也挂着淡笑。他身上透着股不难察觉的矜贵之气,一看便是从小富贵到大的。
皮皮虾在朝会上见过这张脸,是如今的内阁次辅兼吏部尚书兼明辉阁大学士,名叫元汝。
一众学生正在修改刚讲解完毕的课业,房内一时安静,只剩下毛笔写在宣纸上的沙沙声。皮皮虾走在过道里巡视,一转身躲闪不及,刚好和元汝四目相对。
元汝冲他浅浅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示意他一切如常。片刻后,他余光看见元汝慢悠悠地走了。
下了学已接近傍晚。学生接连问了许多问题,皮皮虾讲得口干舌燥,正准备找家茶坊润润喉咙,因此出门时步履匆匆。
“先生请留步。”
皮皮虾脑袋里想吃喝想得没仔细看路,发现时差点撞上那小厮。他定了定神,笑道:“公子有事找我?”
那小厮生得面如桃花,笑起来让人看得心情舒畅。外头都说元府里连只狗都长得好看,如今他来了几次发现果真不假。
“是元大人想找您。”那小厮笑道,“先生待会有别的事忙吗?”
皮皮虾心里一紧。
他如今不过是翰林院众多编修里的一个,他想不到有什么好事须由元汝亲自找他。即便是询问课业,大多数也一般是由家主身边的老人跑腿代问的。
“没别的事。”皮皮虾笑了笑,“公子稍等片刻,我去把这课业的书卷找个地方搁下。”
“不必了,先生随我来就好。”那小厮笑道,“元大人找您正是想问问诸生的课业,您带着书卷去就行。”
皮皮虾跟在后头,还是有点提心吊胆。
进了院子,那小厮退居院门一侧,示意皮皮虾自己进屋去。皮皮虾小心地迈过门槛,绕过屏风,见元汝还穿着方才那身衣服倚在一只红檀木靠椅上,面前的案桌摆着几杯茶器。皮皮虾端正了面色,笑着躬身说道:“晚生恭请元大人安。”
元汝抬起头,面色和善地冲他笑了笑,伸手示意他坐下。“此茶过齿留香,是伽桑国产的好茶,先生尝尝。”
皮皮虾咽了咽口水。他先前住在世子府里时,曾在心安勿梦那里喝到过。
皮皮虾笑了笑,怎么又想到世子了。
“真是好茶,多谢大人。”皮皮虾说道,“晚生带了诸生的课业来,您若是想看哪位公子的课业,晚生这里都有。”
“先不急看。”元汝笑道,“先生年方几许,是哪里人?”
皮皮虾心里愣了一下,嘴上答得没耽搁:“晚生老家在通州西寅县虎塘村,今年二十二。”
“二十二?”元汝毫不掩饰地打量了他一番,惊讶也不像是装的,“先生长得不像二十二的,像十六七岁的。”
皮皮虾忽然想起来,世子也说过他长得显小。
“我念书时,学堂里的先生也说我长得显小。”皮皮虾应和道。
元汝面色不变:“先生十六七岁时也长这模样吗?”
“差不多,”皮皮虾笑道,“过年时我回家里,我娘说我这几年没怎么变化。”
元汝笑了笑,点点头。
“通州在大梁南边,离这很远。”元汝坐正了身子,转回了话题,“先生在这住得可还习惯?身上的烙伤养得如何了?”
元汝既问了烙伤,那便是从那场失火案的立功者里认出了他。
“谢大人挂念,还都习惯。”皮皮虾福了福身,说道:“伤口不深,都已长好了,如今做什么都不碍事。”
“那便好。”元汝颔首道,“先生把学生的课业给我看看吧。”
皮皮虾连忙拿起那一摞宣纸,调转成正对着元汝的方向恭敬地递了过去。
元汝似乎并没有打算细看的意思,而是随意翻了几页,目光停留在某页角落处皮皮虾写的批注。他直盯着瞅了许久,抬头问道:“此处批注是先生写的吗?”
皮皮虾颔首道:“是。”
“先生的字写得漂亮啊。”元汝嘴角抿着淡笑,说道:“先生喜欢沈度的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