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冻舒了一口气,说:“底下基本能办。我在军器库主薄和仓曹参军那走得通,押运商车的也是我熟人。太后和元汝不会盯上这断头生意,只要别被他们察觉异动就行。元汝做过西疆的假账,他大概知道人数和兵器的损耗,向朝廷虚报数目太容易被察觉,只能是暗里少报废些兵器,用差量拿去换粮。”
487想了想,说:“若这样做,士兵会察觉甲胄比先前破损更多,他们的许多张嘴需要拿别的好处堵。”
“那就跟孟昭压价,要把打点主薄和仓曹参军的带出份,再带出给士兵的好处,这两样都用银子结。”果冻说道,“发到士兵手里的不能是银子,只能拿银子买肉给他们吃点好的。若折银他们拿不到多少,甚至一点都拿不到。”
487颔首,起身去取算盘和笔墨纸砚:“你把往年前线后勤的人数和用粮数告诉我,再添上要打点的数,我算算咱们要把价压到多少才够。”
“没事,先不急。”果冻环着487,把他按到自己腿上坐下,“事安排好了,我想想你怎么安排。”
“安排我什么?”487警惕地瞅着他,声音小了不少:“这是在王爷家,你…注意点。”
“我在想万一落罪也别牵连你。你想哪去了?”果冻拄着石桌,说道:“私贩军器诛三族,有你的事。我父母家无所谓。我爹那头已经没人了,我娘那边只剩几家拎不清的庶房,比如赵侃这种。若是能拽着他们一起死,我还挺高兴的。唯独你家…… ”果冻叹了口气,说道:“你舅舅就算了,你和你母妃别被我牵连。”
果冻话没说完,腰侧就被487拍了一掌。
果冻伸手去揉487的掌心,“别给你手打疼了。”
487背对着果冻,闷声问:“你想怎么把我保出去,又想和离了是吧?”
果冻在后头一声不吭,左右抖动膝盖颠他玩。
487偏着头看红霞,声音很轻:“可你和离也没用,你我的牵连不在夫妻。你若落罪,儿子便彻底沦为傀儡,他做了傀儡我就没理由活着。血亲之连是抹不去的,咱们这辈子只能同生共死,谁都逃不掉。”487往后靠去,头贴在果冻胸口,“不过也挺好。咱们去地下还能再续前缘。”
“咱们…还是先想地上的事吧。”果冻扶起487的腰,一手取墨条磨墨。“把这账算一下。”
接近入夜,孟昭将他二人暂住的院所安顿之后,悄无声息地回了王府。
平充王刚跟几个地主吃了酒,倚在躺椅上犯困,问:“他们答应了吗?”
“答应了,议了价,都已妥了。”孟昭点了暖炉,给平充王倒了杯醒酒茶,说道:“他们还的价比咱们预想中少很多,我核对了往年借粮账目,他们没给自己留多少。”
“这小子跟他爹一样心思直,我倒不意外。可他带来那妻…”平充王换了个姿势,打听似的说:“我瞅着也像是挺老实。但元谏怎么可能养出老实的人?”
“他这些年没怎么在元谏身边待过,而是住在他那个老相好书生那。那书生是个老实的人,这才没让他学坏了。”孟昭在旁边的椅上坐下,说道:“那书生有几家卖字画典籍的铺子是给元谏做伪账用的,成亲前都是他在料理,因此练了一手做账的本事。”
平充王抿了口茶说道,“所以,他到底是不是圣上的儿子?”
“那便无从考证了。”孟昭说道,“宫里说的早产肯定站不住脚,他应该是在绯园里就怀上了。绯园里来往官僚那么多,那一月里除皇上外接触过的人也有可能是他生父。”
“皇嗣事关国运,竟能弄得如此荒唐。”平充王扶额叹息,“元家真是造孽啊。”
孟昭没再接话。平充王近来入睡困难,院子里的人晚间一声杂音都不敢出,外头如今只有风过树叶声,片刻后一切都静悄悄的。
“阿昭,你跟了我这么些年,也看了这么些年。”平充王突然小声说道:“你说,如果咱们当初拥立吴王做了圣上,现在的日子还会这样紧迫吗?”
孟昭皱着眉头,哀求似的:“王爷……”
“我没说胡话,我今晚酒喝得不多,清醒着呢。”平充王摆摆手,说道:“我是真想问你。”
“臣觉得这都是帝王制衡之术,换谁做皇帝都一样。哪怕您没有造反的心,只要有造反的能力就不行。就算您还没有造反的能力,属国逐年兴旺,京城那头也得敲打咱们,为的是让天下人莫要忘了谁才是大梁之主。”孟昭给他续了醒酒茶,低声说道:“南河程家是开国八氏国公仅剩的最后一家,平充亦是大梁唯一的属国,且军政户吏皆是自治。皇上刚登基时势力单薄,因此放任自治权拉拢咱们,等他做大之后势必要铲除。如今皇上没做起来,太后和元家势大,也要收回皇上的恩惠,为的也是排除异己。”
屋里又陷入一片寂静。忽地响起一声叹息,也不知是谁的,谁也没有开口去问。
平充王酒醒了些,吃了点东西,问道:“世子做什么呢?他不知道这事吧。”
“一切都瞒好了世子,您放心。”孟昭说道。“他在小公子房里教他读书呢。”
“行。”平充王闭了眼,缓缓说道:“我后悔啊,他幼时我怕他学坏,瞒了他太多事。他把这世道看得太善,把人看得太善,脾气又软,这都是迟早要吃亏的性子,可等我发觉时他已有了自己的主意,不好动摇了。以粮换甲胄之事我不该瞒他,他将来迟早要接手这生意,但我却不知该怎么和他讲。”
“臣愚以为世子并非看人太善。”孟昭笑道,“世子只是行事体面,不愿闹得难看,哪怕当面被人下了脸色也不发作,但心里头是知道亲疏远近的。且为人与为政是两码事,世子为人温和,未必为政就软弱,柔慧亦是大智嘛。”
“不发作就要被人蹬鼻子上脸。”平充王叹了口气,说道:“待他出月以后辅政,我再看他的表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