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日头正毒,晒得地里的草都枯黄,蔫耷耷的垂丧着。
在屋内呆着倒能避过日头,可偏又无风,硬生生闷出人一身汗来。
只有树下能稍微躲躲阴凉……这话却也不尽然。
葳蕤繁茂的老树上,一条束着绑带的小腿从繁茂的枝叶中探了出来,又悠哉地垂下。
这孩童生了一双鹰似的深目,鬓若刀裁,眉如墨画。正是尊者前些日子收养的那位,赐名“落秧”。
他正盯着屋内兢兢业业写公文的老者,深感百无聊赖。
“听旁人都唤你一声尊者,还以为高低能沾光住上府邸,不想却是在这破落小院一道受罪。
这般尊崇的地位,要什么没有,非图那最劳什子的清名,紧巴巴的过一辈子。”
自言自语没意思,他又往院外的小路去瞧,正看见两个孩童推推搡搡的走过来。
这二人满脸涨红,落秧抻长了脖子,看见那两人推来推去的原是个梨子。
“张兄,我已受过你家中款待,再收此物实在惭愧。”
“欸~李弟你来探望我,怎好教你空手归家?”
落秧过了好一阵穷日子,看着梨子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只觉嘴里寡淡得很。
当时便踩着树枝跃上院墙,溜到了院外。整了整衣领,施施然走至近前。
那两个孩童认得他,早被家中叮嘱这是个恶童,不由面露警惕之色。
落秧却在两步外站定,有模有样地行了一礼。
“惭愧,尊者时常教导我:‘失物是小,失礼为大。’我有一策,可解二位之急。”
那两个孩童虽是小大人一般,却终归稚嫩。见他神色和善,不由放下防备:“是甚么法子?”
“二位争执,只因梨子只有一个。不妨就在路旁埋下梨子,待来年梨树长成,结果累累,岂不美哉?”
落秧见他两个意动,又添了把火:“届时这棵梨树被行人来往问询,我在旁边细细解释,你二人事迹定会被引为美谈……”
“就这样办!”那两个孩童已忍不住跳起来。
落秧在墙根处拿了个小铲子递给他们,没一会儿便挖了个小坑。
两孩童将梨子买好,对落秧道了声谢,便欢天喜地各自分开了。
落秧笑吟吟看他们身影远去,蹲下|身,将已松动的土轻巧刨开,将梨子擦了擦,便揣入怀中。
又将土重新填实拍了拍,与先前再看不出两样。
“这里的人还真是呆得很。”
他慢悠悠走开,将铲子放回墙根,踩着顶端轻松翻过院墙。
屋内老者听见外头水声,扭头便见落秧正拿瓢冲洗一个梨子,十分意外道:
“哪来的梨子?”
“有孩童从外头丢给我的。”
老者以为是落秧在外有了好友,露出个欣慰的笑:“多与人玩玩是极好的。”
落秧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心道这院里的老头儿才是最呆的。稍有进账便用来接济别人,自己却过得清苦,白白浪费了尊者的名头。
不过如今他落秧来了,自不会教他再过苦日子。
落秧分毫未觉得自己是在反客为主,将洗好的梨子掰成两半,走到窗边递给老者。
心内还想着,这老头儿没了自己可如何是好哟?
想到此处,他不觉洋洋得意。咬了梨子一口,只觉汁液清甜,口舌生津。
他闲闲地看着屋内的人,蓦地发现,这老头儿倒生了口好牙,咬起梨来脆生得很,丝毫不见老态。
这才想起那个街头的传言——
听闻尊者曾是个有大神通的人,十年前东海水溢,他曾只身将东海巨浪逼退,拯救万民于危难之中,自此被奉为“尊者”,一身的神力却已被耗得干干净净。
正因如此,眼下的尊者只占了个名号,实际上却和寻常的老儿差不了许多。
那他究竟眼下是个甚么境况呢?
落秧饶有兴致地抚了抚下颏儿,咂摸出些趣味来。
接下来数日,老者桌上隔三差五地便多出些果子。
起先是脆枣、沙果,落秧看他吃的毫不费力,又换成了榛子、核桃。
他也是太闲了,就这样在树上远远的盯了老者一下午,看对方处理那些坚果。
榛子被徒手捏成两半,核桃则用钎子细细的剔出来,最后这些果仁都被搁在了一个小碗里。
落秧看老者神色专注的打理他投喂的东西,唇畔挂上了不自觉的顽皮微笑。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落秧听见老者唤他,进屋用了晚膳。
饭后,一个小碗极自然地被递到他跟前。
“果仁有益脑力,记得吃了。”
落秧看着碗里的果仁,再看看老者澄澈的目光,罕见的生出些惭愧来。
尊者上了年纪,而自己耍的这些把戏,存心是以捉弄他来取乐,落秧不信他瞧不出来。
即便如此,这老头儿却故作不知,反将剥了一下午的果仁递到自己面前。
这算甚么,收留了自己不算,还乐得被自己捉弄,最后还将好东西全留给自己。这人是想自己感谢他么?
可有甚么是自己能为他做的呢?
养老送终?还是一个好名声?
若是后者,眼下四周无人,不必这般罢?
落秧浑身都不自在起来,眼里尽是警惕之色。
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哪有无缘无故的好。
“尊者挑明了罢,为何对我这般好?您救过我一命,若有我能做的,我定会尽力而为。”
阴郁俊美的孩童像只应激了的狼崽子,防备地绷紧身体,如临大敌地看着老者。
可老者却是眉目越发慈和,从容的模样显得落秧的猜忌有些可笑。
肩膀被很轻的力道拍了拍:“待人好,非要个缘由么?若这般你才能安心的话,大抵是我觉着这院里太冷清,而你又恰好合了我的眼缘罢。
你若能将我视作亲人,令我宽慰,便是我的所求。”
落秧的脸上少见地浮现出迷茫。
视作亲人?亲人相处,应当是哪般?
他试图回想自己与那对已故夫妻的相处,头却不受控地疼痛起来。
总之,不会是与那两个所谓生身父母般的相处。
老者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甚么都不必做,安心在这住着,便是对我最大的宽慰。”
***
落秧觉着,自己的日子过得是极苦的。
这院落也小,饭食虽香却简陋,尊者还总要考校他的课业,尤其是那些做人立德的部分。
迄今为止,他当初因何收拾了那对夫妻,他仍旧忆不起来。
但被尊者日日教诲着,他也生出了些羞耻心。
隔壁的村落里,落秧一如既往地做着好事。
三年前,这村子里的鸡便隔三差五的生起一种怪病。但凡染上怪病的鸡,都变得十分萎靡。不打鸣不下蛋,也不吃不喝,没几日便饿死了近半数,急得村里人团团转。
直到一个少年的出现挽救了这个局面。
落秧将手伸进鸡舍,小心翼翼地拿钩子取出了鸡喉咙里的东西,原是一枚极薄极细的软骨条。
这软骨条紧紧贴附在喉咙上,从外头根本瞧不出来。便是将鸡割开喉咙,也因为不起眼,很难被察觉。
但对于放取它的人来说,却很考验手法。稍微偏一点,软骨条便会被吞下去,扎破鸡的胃袋。
落秧娴熟地将这根软骨条取了出来,等那鸡再放回地上时,便摇摇晃晃地直奔小碗而去,猛猛地啄食起菜叶来。
“多谢,多谢小兄弟!”
落秧收起这家人递过来的铜板,看着门外一闪而过的鬼祟身形,只是了然一笑,便出门朝反向走去。
这村庄的暗中争斗他管不着,但既然他无意间发现了救鸡的法子并能从中获利,他便乐得挣钱。
至于这场闹剧背后的黑手是谁,他不打算追究。
可既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蹚了这浑水,事自然会找上门来。
“开门,开门!”
夜半时分,门外一阵喧哗。老者起身开门,瞧见外面许多人拿着火把,照得街上一片通明。
“这是?”
一个官兵上前来,欠身道:“尊者,有人告发你们家进了害鸡的贼人,还请尊者容我等搜查一番。”
老者微皱眉头,可官兵按章程办事,他便侧身教他们进了院中。
这一番搜查下来,居然当真找见些不得了的东西——
一桶泡在清水里的软骨,一把用了许久的剔刀,就在伙房里放着,被搜个正着。
官兵的眼神已然不善:“尊者,您是耗尽神力将我们从东海水溢中救下的人,我们自不会疑心是您。
可这当初便弑父杀母的恶童,我们今日定要带走。”
落秧好似被一桶凉水从头到脚的浇下来,他在人群中不断搜寻着,可每一张脸上都是对他同样的憎恶。
他不晓得被带走后等着他的是甚么,只能惶然地看向了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