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这四周情景逼真,还当这幻境之术有几分可取之处。
未料只会以聒噪扰人么?当真是废物。”
阴郁的幼童踢了踢倒地的一男一女。
虽只是杀了两个幻境中的假人,倒也有几分泄愤的痛快。
他抬袖拭去面上飞溅的血渍,环顾四周,等待着幻境被破后的情景变幻。
不想人群未散,反而有一队官兵赶了过来。
“此子手刃生身父母,天理难容!理当将这妖童捉拿起来,免得日后为祸世间!”
骆煦炀冷笑,十指微收,却未能等到熟悉的玄力溢出手掌。
他慌忙内视自身,这才惊觉玄力竟似深潭里的死水一般,被牢牢困在丹田之中,无法向经脉输送分毫。
异常失控的事态,令他的脸上一瞬间显现出与孩童之躯相配的惊慌。
“捉住这妖童!”
骆煦炀当机立断,扭头就跑。
身后的叫骂不断入耳:“定要将这妖童千刀万剐,以儆效尤,才好维护这世间公道!”
他逃得更快了。奈何幼童之躯,再如何也比不上官兵们虎虎生风的长腿。
不过数十息的时间,好似群狼追猎幼兔,眼看便要将猎物按在爪下。
日光下的刀片雪亮光耀,明晃晃的朝着幼童挥来。他只能抬起手臂,余光描摹着四周的地形,估算着自己断手后逃脱的可能。
他等着,等着。等着刀片落下的一瞬间。
周遭的人群一瞬寂静无声,好似在屏息专注地围观这场暴虐。
“……”
预想中的剧痛迟迟没有出现,与之相应的,却是有一道清风般疏朗的嗓音落入耳中——
“此子何辜?”
骆煦炀骤然抬头,入眼的是一道挺拔笔直的背影。
一位老者正遮挡在他身前,与官兵们对峙着。有些晃眼的日光自老者身侧柔顺地流泻出来,为那青竹般的背影勾勒出洁净的轮廓线条。
虽然晓得这是幻境的安排,但骆煦炀仍是忍不住盯着这背影看。
官兵们似乎十分敬畏老者,作揖道:“回禀尊者。此乃妖童,弑父杀母,有违伦常。我等正要将其捉拿归案,以正视听。”
老者闻言转身,正对上孩童那双黑漆漆的眼,两人皆是微微一震。
少顷,老者转过身去,从容道:“我难得出行便遇此事,倒是颇有缘分。此子尚且年幼,不如便交由我罢。”
官兵恭敬应声,转头对骆煦炀一番横眉怒目的恐吓,竟当真便撂下骆煦炀,这样草草地走了。
骆煦炀留心地记下围观众人那艳羡敬畏的目光,冷不防手却被人轻软地牵起。
他一阵恍惚,抬头正对上来人温柔的目光。
那眼神,纯净悲悯,又坚定正直,不掺杂半分私欲。
好清正慈悲的人物,教人忍不住地想要攀附索取。
骆煦炀贪念顿起。
却不知自己落在对方眼中,稚气脸庞血痕交错,神色茫然无知,漆黑眼瞳似藏着粘稠且不见底的恶。
显得十分可怜,可悲,可爱,又有着无限的可塑性。
或许,可以拯救。
老者低头看着稚子许久,弯腰用帕子轻轻拭净对方面上血迹。
熟悉的香气,在记忆深处似曾相识,稚子却想不起在何时何处嗅闻过了。
“你是何名姓?”
稚子仔细回想,却是头疼欲裂。便摇头道:“不记得了。”
老者越发心怜:“既如此,我为你取名,可好?”
稚子看了眼二人交握的手,略微点了点头。
此时此刻,忘记了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他只晓得眼前的人令他安心,这人给他名字,他亦欢喜。
欲望一旦滋生,便被术法无限放大,宛如疯长的藤蔓,自二人心念破碎之处,趁虚侵袭而入。
两颗心的创口相贴,吸附作一处。自此起心动念,不复清醒。
幻境的轮盘自这一刻起,切实地飞速运转起来。
剥离了记忆,剥离了身份,只在这满足最见不得人的渴望之中,被囚困着纠缠沉沦在一起。
夕阳西下,一老一小携手而去,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