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凕阁下。”

老贝合上本子，轻声道：“我不清楚您是否还有所求，但是，如果有的话，请尽管告诉我吧——无关抚恤司，我会尽自己所能去帮您实现。”

“啊……”莫凕很惊讶，又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挠挠脸颊：

“那要是，这么说的话，好像还真有……”

“——我想现在见到我的朋友叶南眠，可以吗？”莫凕道：

“医生告诉我，他前几天还在恢复期，需要静养，可能要过段时间才能见面……但我真的很想他，哪怕只是远远的看一眼也没问题！”

听了莫凕的要求，老贝不由得哑然失笑。

“实际上，您的这个要求确实令我意外——”

老贝起身，去打开莫凕私人病房的房门，神情复杂：

“毕竟您的这位朋友，和您许下了一样的愿望，说什么也要来见您……”

“莫凕兄！”

从病房外，一架电动轮椅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擦着老贝的胳膊停在他隔壁。

轮椅上，穿着病号服的叶南眠歪嘴一笑：

“怎么样，有没有想我呀！”

下一秒，老贝眼前一花——对面那个还穿着病号服需要“留院观察”的银发少年，一个雷霆大跳就跳到他面前，吓得老贝差点摔下凳子。

莫凕一把环抱住叶南眠的大腿，把他高高抱起，几乎热泪盈眶：

“失眠兄！”

叶南眠同样眼眶湿润：“莫凕兄！”

“失眠兄！”莫凕把叶南眠举得更高，哽咽着：

“我好想你啊！失眠兄！”

“莫凕兄——”

叶南眠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唰一下流了出来。

黑发青年抹着眼泪，用力拍着莫凕的肩膀，失声尖叫：

“王八蛋你快给老子撒手，老子的伤全被你压到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另一边，蓬莱，钦天监的疗养院走廊上，蒋少絮一边啃着苹果，一边抬起眼，看了一眼在走廊上匆匆奔行的医护人员，问：

“这又怎么了？”

“不知道。可能有人伤情不稳，赶着去急救。”艾江图答道。老艾的伤势恢复得七七八八，又问：

“前辈情况怎么样？”

“他精神头蛮好。”蒋少絮淡定道，膝盖头上放着果盘，她又从里面挑起一块芒果：

“说自己可以立刻出院，还硬要给我把果篮里的水果全削了，展现他高超的控制力。”

“结果呢？”

“果皮倒是全削了，电视也被砍成了十六件。你真该看看主治医师的脸有多青。”蒋少絮抖一下腿，果盘里去了皮的水果一阵乱晃：

“南珏呢，没来看你？”

“现在正是她最忙的时候，走不开。我下午就要返回华东军部。”艾江图道。

一声巨响传来，两人同时转移目光，望向走廊另一边的病房，天之宵凄厉的爆鸣从中响起：

“放开我，放开我啊！让我去看一眼，就一眼，那可是全新象限的诞生啊！我不能错过如此精彩的场面啊！”

看着走廊上又一群医护匆匆跑来，蒋少絮问：“前辈这是怎么了？”

艾江图：“被龙脉反噬，暂时天人五衰，眼意两根不净，现在见啥都想猛猛看。前几天莫凡来看他，还硬要他再表演一次掏心掏肺。”

蒋少絮点点头。

走廊另一头，又一声巨响传来，两人再度扭过头，只听得罗生在另一间病房惨叫：

“老华！老华你带我走吧老华！你怎么不带我一起下去啊！华南军部不能没有你啊！！！”

蒋少絮：“那这个呢？”

艾江图：“……他本来就这样，你习惯就好。”

蒋少絮点点头，往嘴里塞了个葡萄，一边摇头一边说：

“精彩。”

…………

入住病房的可不止上面这些人。

“来，大家看镜头——一、二、三，茄子——”

飞鸟市的高级病房里，何梦存怪笑着一手比V，另一手拿着自拍杆，举起手机。

在他身后，是打着石膏笑容爽朗的博拉，是浑身缠满绷带摘下蓝燕面具的宫本辛，两个人同样都用手比出胜利手势。

而在他们中间，黎东还插着管，躺在病床上。他脑子倒是已经缓过劲儿来，就是那打完麻药张着嘴翻白眼的模样，怎么看怎么弱智。

咔嚓一声。

闪光灯下，拼尽全身力气，在同生共死的战友们的欢声笑语里，黎东神情狰狞地比出一个中指。

…………

大夏远海上，毒虻抱着块木板在海里瑟瑟发抖。

他乘坐的小船被一道巨浪打翻。好在他的目的地近在咫尺。如果他没记错，神圣血脉同盟在这里有条小货轮，专门做些见不得光的人肉买卖，外加提供非法的人体改装业务。

视线的尽头，浪尖上终于浮现出船的轮廓。

毒虻的眼睛亮得吓人，求生欲让他榨干了身体的每一丝潜能，他一边扑腾，一边声嘶力竭地喊道：

“表亲……同盟的表亲啊！我是引渡首猰貐麾下的黑衣教士毒虻！拉兄弟一把，拜托了，拉兄弟一把！”

很快，一只救生圈被扔到了毒虻面前，他连忙把救生圈套在身上，救生圈上的绳索立刻绷直，将他拉向了那只货轮。

毒虻的脸上浮现出劫后余生的笑意。在甲板的梯子边，一只强而有力的大手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扯了上来。

“得救了……得救了！”

可很快，毒虻脚下一滑。

他低下头。

目之所及，一片猩红。黏糊滑腻的触感混着海水粘在鞋底，甲板上几近被粘糊的血浆完全涂满。

毒虻僵硬地抬头，环顾四周。

没有什么同盟的表亲，只有几个暗异，围成一圈，才发觉周围站着四五名暗异，眼睛比他还亮。

摩擦牙齿，吞咽唾液的声音响起。而他们的胸口工牌上，写着“博城快送”四个字。

“哟！黑教廷，稀罕货啊！”

一个靓丽的西服女子从舱室溜溜达达地走出来，正拿手帕擦着猩红的十指。

她浑身透湿，裤脚还在往下滴着黑红色的液体。巫璃笑容灿烂，把手帕随手一丢，一摆手：

“都愣着干嘛？客人来了，还不赶快上菜！”

看着那几个不怀好意朝自己靠近的暗异，毒虻眼珠都要瞪出眼眶，

他想跳回海里，却一脚踩到了不知谁的碎骨，一屁股跌坐在地，已是无路可逃。

半晌，海面上回荡起撕心裂肺的尖叫：

“你们不要过来啊！！！”

…………

倒霉的方式千千万万，但谁说只有人类可以倒霉。

克拉肯显然是其中的佼佼者。这个老倒霉蛋先是在隐秘战争里被打了个半死，又被海洋神族抓走当枪使，还直面冥王叔叔如何虐杀黑衣大食，现在是一点也不想和陆地上的无毛猴子有任何纠缠，只想跑得越远越好。

自从从利维坦的蜂巢思维中脱离，这头帝王的思绪就像是生锈的仪器，第一次开始高速运转。它寻思着自己首先要离开大夏，只要离这群癫子远一点，那还不是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

只不过，海水中的阻力，为什么越来越大了？

克拉肯困惑不已。

下一秒，他就被一股无形巨力高高抛起，带着无数海水，飞到了天上！

“喔——我就说我不可能空军嘛！”

盘坐在空中，身形瘦削的青年双手撑在膝头，歪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面对被自己的风系魔法扔到空中的克拉肯，张小侯大手一挥：

“钦天监说了，捉活的。”

看着云层中接连现身的紫禁军高手，奄奄一息的克拉肯同样发出了尖叫——

——你们不要过来啊！！！

…………

另一边。

飞鸟市的烈士陵园里，新添了许多墓碑。

一束束白花如雪落入陵园，沾染上清晨的水汽。而其中一座墓碑前，除了新放的白花之外，又被人放上了审判会的勋章，以及一盒薄荷糖。

墓碑上写着——

【旅人啊，请放轻脚步。】

【请向在此安眠的审判员林迪致敬。】

【他以凡人之躯，践诺守护之责。】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