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就是全部的故事了。”

银发少年盘腿坐在病床上，穿着宽大的病号服，面色红润，精神头很好。

他左手端着装满水果的食盒，至于右手……

右侧空空荡荡的袖管抬起来，小叉子被无形之手抓起，飘在半空，将切成小块的西瓜送进莫凕嘴里。

“不可思议。”

这是来自魔法协会的官员的评价。

听完莫凕所讲述的经历，金发碧眼的男人坐在床尾的椅子上，缓缓呼出一口气。他的视线又落在莫凕无形的右臂上，忍不住道：

“所以，这就是来自一个他界之都的赠礼吗？”

“不完全是。”

床头柜上，又一张纸巾被扯了出来，飞到莫凕的嘴角，擦去沾染在唇角的果汁：

“不过，畸胎瘤乡的回馈就在你眼前，不是么？”

——莫凕原本的□□在畸胎瘤乡内就已经燃烧殆尽。他现在的这副身体，是畸胎瘤乡用【原初子宫】残余的胎盘和脐带所塑造的崭新身躯。

说实话，这份馈赠的丰厚程度，哪怕是禁咒都会感到震惊。

用大夏话来说，现在的莫凕约等于娲皇用最好的材料，混着补天用的五色石，再往里面猛猛加料，亲手捏出来的大师手作典藏人偶。

更好！更快！更强的莫凕！

能吃能睡！完好如初！还附赠一只超级炫酷的多功能隐形右手！

只要莫凕愿意，他的右手可以随时裂解为多条无形的触手或丝线。在维持他最高出力的同时，还能完成多种精密操作。

更离谱的是，无形之手还大大延展了攻击距离，让他能够触及方圆三米内的一切事物。

看着漂浮在莫凕身边的两三个果盘，正在倒出温热牛奶的保温杯，以及递到自己面前的瓶装矿泉水，官员不禁汗颜。

要是莫凕口中的作战记录完全属实，仅凭这露一手的功夫，他就会成为所有法师最不想在战场上遇见的对手……

莫凕：“那么，霍恩贝格先生——”

“叫我老贝就行。”

老贝坐姿端正，大夏话也流利，还带着点北方的调调。好像这个金发阿叔就住在老式居民楼里，还会在楼下花圃里种菜一样。

老贝接过无形之触递来的水，冲莫凕笑了笑：

“我好赖在大夏地区工作了快十年，同事们都乐意喊我老贝，显得亲切不是？”

“老贝。”莫凕立马改口，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抱歉，你进来的时候，一听你是魔法协会来的，我就只顾着介绍自己了。还没来得及听你介绍自己……”

这一周里，莫凕的单人病房可以说是人来人往，光研司会都来了两趟人，这个冒险故事也来来回回讲了不下五次。

要不是有莫凡和穆宁雪挡着，来看望莫凕，或者想来了解畸胎瘤乡一手资讯的人只会更多。

“不不不，我们才是，麻烦你这么多。明明你还在康复期……”

老贝都有些汗颜，没料到面前这位罹灾者少年……这位飞鸟市的救世主……

——居然，这么平易近人？

身为两位至强禁咒的子嗣，没有一点臭架子就算了。作为罹灾者，周身的魔能也没有一点侵略性，反倒令人感觉如沐春风……

唯有偶尔对上眼神，看见那对镶嵌在浅黑眼眸中的猩红瞳仁时，才会感到头皮发麻。

如同烧红的木炭那般，只是注视便令人感到仿佛被火灼伤。

老贝站起身来，托举起一只黑匣子，郑重其事道：

“——我隶属于魔法协会抚恤司。此次前来，是为向在此次战争中做出过杰出贡献的法师，授以功勋。”

莫凕动作一顿，他情不自禁地坐直了身子，将手中的鸡零狗碎放到床头柜上。

在老贝手里，精巧的黑色匣子中，一枚白银勋章静静躺在红色的天鹅绒上。

十字星的造型棱角锋锐，星星的下半部分一左一右，被橄榄枝所环绕。

凝视着那盒中之物，莫凕喃喃：

“……白银十字星勋章？”

在魔法协会发放的诸多功勋里，白银十字星勋章也最为顶格的那一档。

“对人类文明作出杰出贡献，且其影响至少持续一个世代”，是获得白银十字星勋章的基础要求。在这小小一枚勋章之后，往往象征着无数血与泪的牺牲。

“请收下吧。我想，再没有任何功绩，能配得上您这一路的颠沛流离。”老贝神情肃穆，又略带歉意：

“抱歉，按照标准流程，授勋仪式会应当在迪拜法师塔展开，届时四大常任理事国与各大组织都会前来观礼，见证您的这份功绩。”

老贝顿了顿，低声道：

“但是，‘人之脓疮’的弥因尚未彻底根除，若是大肆宣扬此次事件，恐会致使弥因污染死灰复燃。因此您的事迹暂被魔法协会封存，至少十年内不能公开……”

“不不不，没事的，毕竟对我来说，在我离开畸胎瘤乡、解放那十七万魂灵的时候，这个故事就已经结束了，不是么？”

莫凕摆了摆左手，表情很认真。

老贝手里一轻，勋章盒咔哒一声合上，象征着至高荣耀的勋章就这么轻飘飘地落到了银发少年的膝盖边。

对此，老贝神情微妙。

不知道眼前的少年是真的没有把这份功勋放在心上，还是他意识不到此次授勋究竟意味着什么……

白银十字星可不仅是一个勋章那么简单。简单来说，在魔法协会的体系内，只要莫凕愿意，他可以随时传唤魔法协会的议员进行问话。

若是在未来莫凕作为嫌疑人，被卷入刑事案件当中，对他的抓捕文件必须要经过抚恤司、办公厅以及伦道委的联合审批。就算如此，也不能对莫凕进行单独的拘留审讯，而他可以指定一名任意法师，来作为担保人陪同自己，走完全部流程。

更何况，这位罹灾者少年还同时打破了魔法协会的两项历史记录。

——他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也是修为最低的银星勋章获得者。

年仅十六岁，靠着中阶修为，拯救了飞鸟市，解放十七万灵魂，协助白帝阻止人之子的降世，而且还变相制止了冥王向着战争象限擢升的仪式……

毫不夸张的说，就算飞鸟市的市长要哭着在莫凕面前磕头感谢，那都得排到魔法协会的一众大佬后头。魔法协会给他立个长生牌位和生祠，那也算怠慢中的怠慢。

哪怕真有议员要给莫凕端茶送水，都得先掂量一下自己够不够格。

因此，哪怕面前的银发少年一直乐呵呵的，老贝也不敢有片刻的松懈，反而汗流浃背。

“除此之外，魔法协会也会发放实质性的褒奖。”

说到最令人愉悦的环节，老贝不由得放松了些许，嘴角含笑：

“一直到您晋升超阶，魔法协会会承包您所有需要的晋升材料，并提供最大限度的援助。”

“——当然，这只是最基础的奖励。您还可以向我提出任何要求，只要不违反法律人伦，在魔法协会的能力范围之内，我们会竭力满足您的愿望。”

莫凕都不由得愣了愣，略显惊讶：“什么愿望都行吗？”

“只要您想，如何完成由我们来负责。”老贝道：

“这也是抚恤司成立的意义，不能让英雄流泪又流血。魔法协会不会遗忘任何一名牺牲者与贡献者。”

老贝微微颔首，又上身前倾，低声道：

“说实话，您这次的愿望额度非常之大，可以说闻所未闻……密特拉阁下特意关照过，说倘若您无法在万人敬仰之中接过这枚勋章，那就要在物质方面更多的补偿您——所以，请大胆地许愿吧。但凡是合乎情理的要求，我们都会想尽一切办法去完成。”

莫凕张了张嘴，神情惊诧。

自从回来后，他从没想过会有这么一茬。突然问“有什么愿望想要实现”，莫凕都有些手足无措。

总不能真的说“我渴望这世上一切都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或者“我希望世界和平”吧？

这种愿望哪怕是禁咒法师来了也无法实现。

“如果没想好的话，您可以随时再联系我。”老贝贴心道：

“毕竟机会宝贵，有人甚至要思考三年之久，才能告诉我们一个准确的答案。”

“不……我想，我知道该许什么愿了。”莫凕突然道：

“老贝，如果把我的愿望全部折算成现金，那会有多少钱？”

“这……”

老贝掏出纸笔，粗略估算一番，神情微妙：

“很难给出一个具体数值，我只能说，如果这笔钱完全投入市场，引发一场小型的金融风暴都有可能。”

“哦哦！那我就放心了。”莫凕松了一大口气，笑了起来：

“——那么，我想把我的愿望全部变成抚恤金，发到每一个阵亡者的亲人们手中。”

老贝手中的圆珠笔停住了。

半晌，他才抬起头，不自觉地理了理领带：

“莫凕……阁下，抚恤司有专门的专款对受灾家庭进行补贴。”

“我知道。”莫凕道：“不过啊，老贝，你知道我醒来第二天，看到的是什么吗？”

“——是花，堆满了一整个房间，现在都在我隔壁房间放着。”

莫凕张开左臂，划了个夸张的弧线：

“还有果篮，还有礼物，还有各种我都说不上是什么的好东西——我爸爸告诉我，这都是世界各地的大人物送来的，他们听说了我的故事，深受感动，所以寄来了许许多多的礼物。”

“有大夏的，有罗马的，还有研司会伦道委帕特农神庙猎人协会——真的，超级多！我的天啊，明明从来没有和他们见过面，但好像一夜之间，所有人都认识了我，都觉得我是个了不起的大英雄！”

莫凕把手放到膝盖上，眼神很亮。

“——但是英雄绝对不止我一个人，不是么？”

“如果有人因为聆听了我的故事，就能向我报以尊敬。那么，我也想要以同样的善意去回馈这个世界。”

“因为在畸胎瘤乡里，我已经听见了那许许多多魂灵的心跳，是它们托举着我，离开了地狱呀！”

“所以，我的愿望就是，让所有人都能感受到这份‘愿望’真实存在。”莫凕道：

“不止我，不止这些人——还有为我献花的人们，还有每一个不曾放弃的人，也包括你，老贝！因为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去成为英雄！”

“若要问我，我的愿望是什么，那我希望这份荣誉能变成更加实际的东西，去抚平战争的伤疤。”

“……我明白了。”老贝低下头，喉头极轻地滚动了一下。

前所未有的，如此真切的感受到“奇迹”的存在，沉甸甸的压在他的肩头上。

“那么，您的愿望，就是让每一个贡献者，每一个受灾家庭都得到物质层面的补偿。我会尽快向上汇报，抚恤司应当会设立专项基金，并立刻开展相关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