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结束,众人纷纷散去。
郁萍知问令抒要不要一起回,在停车场等她回复,看见赵淑弋同他秘书一起走过来。他的车和他的紧挨着。
赵淑弋这人有点能耐,外界关于他的谣传左不过两件事:一则少时为了项目间接送了连襟缪慈的命,叫妻子恨了他多年;二则挚友费权遴年纪轻轻病逝,他有很长一段时间的低迷,赵西觉为此当众训斥过。
此外么,再无其他。
人和人之间的引力说不明,同是一个园里混日子,他看赵淑弋就比看秦误顺眼。
幼时打交道哪看长辈交情,跟赵淑弋倒说过几句,结果让季维山一状告到外祖那,外祖父提溜他的耳朵警告他离赵家的远点,“近墨者黑,交友要慎重。你看兰叙和秦误那俩小子就很好嘛,稳重,你多跟他们学。”
秦误稳重?徒手爬二十七楼幽会“有夫之妇”的人稳重?这不扯淡吗。
较真,赵淑弋比秦误稳了百八十倍。
“赵董回孟市?”
“是。你回来快一年了?”
“早着。”
“往后什么打算?我看你那几个手下办事都得力,这是准备待在国内了?”
“算是。”
赵淑弋说挺好,“令尊前阵子车祸伤了,现在休养得还好?”
话总是要往这个方向拐的,先父母、后子女,接着又是些直接不好提及的人。
他敏锐地嗅到这样的讯息,但本心怪异,面前的人不该这样沉不住气。
他在宴席上的确因为令抒看了他一眼,但那已然是越界很多了。
倘若他今天提到令抒,并不能说明他的内心是何意,只能说明赵西觉对令抒是什么态度。
他笑了下,“还不错,多谢挂怀。”
赵淑弋却并没有再提子女,他回头看了眼司机和助理,对他说:“还是要注意安全,乘坐的车辆、饮用的东西、接触的人。年纪大了,谁也经不起折腾。”
“是这样。”
“那我先告辞,有空来孟市,我招待。”
“也欢迎到莯城。”
赵淑弋上了车。
郁萍知坐进车后座,司机问他:“您现在回莯城吗?”
他远望着赵淑弋的黑色商务开远,背影消失在尽头,只留下黑色沥青与蓝色天空相交的一条细线,道:“先不回。”
他开电脑看Keven发来的邮件,脑子里却是赵淑弋说的那几句话。
乘坐的车辆,饮用的东西,接触的人。
他问司机:“最近进出老宅有看到什么不认识的车吗?”
“没有呀,都是那几辆,要非说陌生,也就是前段时间来了辆小货车,送茶叶的。那茶叶要送二太太那的,司机跑错了路送老宅来了。”
“人呢?”
“人就更没有了。”
郁萍知嗯了一声,令抒消息这个时候弹出来:“我跟姑姑一起回去,你自己先回吧,路上注意安全。对了,爷爷给我打电话了,他叫我回家找他一趟。”
“什么事?”
“没讲,但应该不是发现了奸情,他态度可好了,还问我在这里玩得开不开心。”
“无事献殷勤。”
“我知道,但只要他不发现,其他的事我都能兵来将挡。你放心啦,晚点见。”
“行。下次别让我听见‘奸情’这两个字,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那我要吃樱桃、蓝莓、火龙果、苹果、桃子、哈密瓜。”
“这段时间莯西果园的樱桃、蓝莓都熟了,周末去看看?”
“我还想周末复……”令抒一想,一再放他鸽子到时真没好下场,况且她也想和郁萍知多待在一起,立刻改口:“好,那就去看看。”
郁萍知说好。
“那我挂了?”
“要么亲我一下?”
电话里静了两秒,他听见她在手机边轻轻啄了一声。
“听见了吗?”
“没有。”
“我就说隔着手机效果不好,下次不要再提这样的要求了。”
“令抒,你再胡说八道试试?苍蝇都比你声音大。”
令抒笑起来,“苍蝇?你那有苍蝇?那要找费植渊呀,他的山庄里居然出现苍蝇!”
“还贫?”
“你还凶?别以为我不知道啊,你明明就听见……噢,姑姑来了,我先挂了,拜!”
他没答应,电话嘟一声挂断了,他看着自动退出通话界面的手机,心想我凶了吗?没有,不敢。他哪敢啊!这好不容易她态度软了,好不容易步入正轨了,好不容易她也会哄他两句了,他还敢凶她?
他看一眼时间,交代司机出发回莯城。
*
另一边佣人送来干洗的衣服,令抒让她回去自己收拾行李箱,郁方霖从衣帽间出来问她那件睡衣要不要,没等令抒拒绝她已经塞进她行李箱了,“多大人了恋爱都没谈过,像话吗?”
“姑姑!哪里就不像话了?人不恋爱活不了吗?你这话说的。”
郁方霖捏住她的脸,“我的大侄女哟,你这漂亮脸蛋怎么就没配个好脑瓜子呢!恋爱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啊。”
令抒不否认恋爱很幸福,她想起郁萍知就觉得幸福,可幸福之余还有些其他情绪,“姑姑,你跟廉州那个姓裴的先生是恋爱吗?哪怕爷爷反对、双美奶奶反对、他们家里也反对,你也幸福吗?”
郁方霖眉头一皱,“你怎么回事?问这么伤人的问题,情商被狗吃了?”
“你还说我脑瓜不好呢,问问怎么了?你愿意跟我分享吗?”
郁方霖手撑下巴想了想,“我被人骂习惯了,别人的反对和质疑对我来说好像没什么。他也被人骂习惯了,好像也不是很在意。我们只是守着一小块地方生存,就像是大江大河里一滴水那么点大的空间,别人不能总是面对着面骂我们?只要不面对着面骂,那我就当没听到。别人的话都是放屁。从小到大听过那么多‘新年快乐’、‘万事如意’,什么时候真‘万事如意’过?万事如意是自己过出来的。”
令抒听懂她的意思了,她很幸福,哪怕所有人都不看好她和裴意端,哪怕根本走不到最后,当下,她是极幸福的。
“你说的有道理。”她赞同道。
“当然,我也觉得。果然人就是要换环境呀,你看来到北城,泡个温泉,我人也通透很多了。”
令抒点点头说确实,转过身去憋笑。
蹲在那儿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忍了又忍,听见郁方霖笑了,“偷笑什么呢!还没问呢,你刚跟谁打电话?”
“爷爷。”
“老头给你电话?干什么?”
“叫我回去找他,没讲呢。”
郁方霖脸上的笑消失了,令抒问她怎么了。
“没事。”她说。不过那点事,逃不出个孤岛铁牢一样令人窒息的圈子。
回莯城,令抒先回家放了行李,接着去主楼找郁皓轩。她单独见郁皓轩的时候很少很少,多数都是巧合,或者郁皓轩得了些零嘴,家中又没人吃,就叫她拿去,那也是很小时候。再有就是他那些老朋友的儿子孙子来了,要她带着逢因、存因去招待,会提前跟她讲。
郁皓轩住主楼后面的小楼,从主楼走过去要七八分钟。说小,却也不算小,遮掩在一片林子之后,露出二楼的飞檐。
令抒本能地对这个地方产生抵触。
郁家这片地的风水多好,郁皓轩的小楼就有多难以启齿,老爷子的风流情史实在让她对他敬重不起来。
她靠近时听见婴儿的啼哭,撕心裂肺听得人心疼。她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在郁方霖和辛茉之上,郁家还有个人她得喊姑姑,她从前不喊老爷子爸,只喊郁琳周二哥,不过现在她住在这幢小楼里了。
她清楚地记得那是2007年,郁方霖的妈妈巴双美,也就是郁皓轩的现任太太,他的前秘书,现在集团的三把手,跟郁皓轩大吵了一架,接着就在外买了好几套别墅。
临近寒假,校外的失业青年在路口堵住她,郁怀川怕她再被找麻烦立刻给她办了转校,2008年初她跟郁怀川搬出了老宅。
她爸为她筑起一道屏障,将这些都拦在了屏障之外。
郁皓轩戴着眼镜坐在书桌前读报纸,他一直有这样的习惯。郁氏旗下有家报社一直都在贴钱运营,原因就在此。
屋里燃着香,味道淡而舒心,房门关上之前她听见保姆在旁哄孩子。
“爷爷。”
“来了?坐。你姑姑回来没有?”
令抒轻轻抿了唇,这问题对她来说可太为难了。
老爷子道:“不用说了。”
是的,又跑廉州了。
“爷爷今天找你来,你知道什么事?”
令抒心中有点谱,但不多,摇了摇头。
“别装傻了,”老爷子说,给她端了杯茶,耐心其实并不多,“尝尝。”
令抒尝了口,龙井。
老爷子并不怎么喝龙井,多半是她二叔的母亲那边匀过来的。郁琳周的母亲住在外,每年二月末起龙井一车车从浙江往她家里送,不为喝,只为闻茶香。
她闻茶香讲究,瓷碗口径不可超过六公分,九十度热水冲泡下去,佣人将瓷碗举到恰好的位置供她品香,一手拿紫檀轻轻搅拌水中茶叶,动作不能快,不能慢,要随她心意。
一人举累了便换一人,兴致来了一车茶叶也不过一周的量。
“爷爷,他的确年轻有为,有手段有魄力,兴严在他手里发展很好,他们家和我们家关系密切,将来是很好的助力。”令抒尝完后对郁皓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