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认得这对眼睛。
她倒退两步,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在问:“为什么……为什么是你?”
一路走到尽头,看见的却是这样的答案,她早已经没了力气再去愤怒,只有一种心如死灰的无力感。
“这样对我……真的有意思吗,骗我,就这么好玩吗……”她垂目看着昔日好友的脸,眼中渐渐噙着泪,却干笑一声,“秦北玄,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们不能做朋友,偏要做仇人?”
被毁了容的秦北玄一反以往的话多,只是安静的仰望着她。
佟十方看着他,忽然从中看出一股陌生感。
他的眼神不再似从前那般灵动,里面有一种说不出的木讷和迟钝,仿佛身体只是一具躯壳,那里面已经空空如也。
只有当一颗眼泪从她眼中垂落时,他黑色的瞳孔才突然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目光再次一动,视线径直穿过了佟十方的肩膀,方才还如死水一般的脸上,突然起了波澜。
就在那一刹那,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难道秦北玄挥刀所向的人,不是她?
她轻轻吞咽了一下口水。
“二叔。”
她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
“他是秦北玄。”
两秒。
在停顿了两秒之后,礼贤王的声音从她左肩上幽幽传来。
“我知道。”
就是这不寻常的沉默的两秒,令她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一股寒流顺着她的脊背一点点窜上来,她感到身子越来越紧,仿佛背后盘踞着一条蝮蛇。
“见到他——”她暗暗向后瞥去,双手紧紧握住了刀柄,“难道你就不开心吗?”
“开心啊。”他轻轻笑了一声,声音瞬间穿透黑暗,“可我见到你,更开心——”
不等佟十方反应过来,她的口鼻就被一双手死死捂住。
她想拔出刀,眼前却已经一黑,失去了意识。
在她倒地之前,礼贤王先一步双脚落地,从背后抱住了她,将她揽在手臂间。
他不必再伪装了,一对眸子冷冷的落在秦北玄脸上,随后他拔出青雁弯刀,举刀在眼前,借光望着刀面上缓缓流动的黑色的血液。
一丝笑意从他嘴角蔓延开。
“阿铃,好久不见。”
***
“佟小姐,在开始之前,按照规定,我有必要再次向您说明,我们的催眠疗愈法只能让你忘掉一些不痛快的回忆,不可能完全抹掉你的记忆。”
“我明白。”
“也就是说,我们只会令你忘记你们之间发生的所有事,但你不可能完全忘记这个人。”
“我明白。”
“在特定条件下,你可能重新想起他,对你来说,可能会是一次新的冲击,你能接受吗?”
“怎么样都好,医生,现在能开始了吗?”
*
一切要从哪里开始说起呢?不如就从2014年。
那年,距离佟铃死亡还有四年半。
2014,她刚从大学毕业,因为坚持要去校招谋到的工作,和当时打算回老家继承家业的校园男友分了手。
远方的工作是她的梦想,也是逃避这段关系的一个借口。
且不说当时的男友那让人难以忍受的大男子主义,就说他在毕业之际对她提出的一个要求,她就无法忍受:毕业立刻结婚,他去拼搏事业,她安心扶持小家。
在她印象里,家可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字眼,更像是一种终结。
一种人生如死水的终结。
她的人生不能还没开始,就这么坠下去。
她没有回老家,直接从寝室收拾行囊,发了一条“分手快乐”的信息,然后握着一纸车票到了那座城市。
在那里,唯一还会给她发消息的人是妈妈。
在寒暄了两分钟后,打听到她办理了入职,妈妈直截了当的问她的实习期薪资是多少。
在得到了答案之后,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那……那行,我要去给你弟送饭了,没别的事了,挂了啊。”
打那之后,妈妈连续三个月没有联系过她。
佟铃心里很明白妈妈在想什么,无非是:她那点实习工资养活自己都够呛,要她抠出钱养活他们家实在困难,所以也就暂时不需要嘘寒问暖了。
但她觉得,妈妈还是好妈妈,因为妈妈还是心软的,她至少没有逼她掏出全部工资来养家。
这一点点在意,也就够了。
得不到爱的小孩,向来这么懂事。
告别了一切旧关系,她欢天喜地一头扎入职场,早八晚六的干着活,顺利通过了实习期,钱包渐鼓,她越干越起劲,在职场新人中崭露头角。
第一家公司的老板姓陆,与她年龄相近,是个青年才俊,简单来说就是拿着家中巨款出来创业的富二代。他很赏识佟铃的干劲和工作激情,把很多资源和机会都优先给了她。
同在一个屋檐下,时间久了,佟铃就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点别的东西。
但她知道,那不过是出于一个单纯的富二代的幻想,无论是家世还是背景,他们都有天壤之别的差距,差距大到就算只恋爱都不合适。
她假装糊涂,但也不回避不拒绝。
有钱的男人,总会有喜欢的女人,他可以喜欢她也可以喜欢别人,所以没关系,他迟早会没兴趣的,而她要做的,就是在他没兴趣之前,牢牢抓住她给的机会和资源,多赚钱。
人长了腿会跑,钱可不会。
初出茅庐的小丫头,遇上富二代老板,得到老板青睐,钱赚的风生水起,何曾不是一个美好幸运的开端。
这明明是个好故事,却在那一天发生了转机。
她还记得在入职第二年的那个春天,陆总拿到邀请函,要前往市五星级酒店参加一场国内外经济贸易交流会。
那天本来轮不到她去,她需要出门办事,可等她到了有关部门,却得知办事系统崩溃,所以她提前回到了公司,刚走回写字楼,就迎面遇到陆总,那陆总见她回来,立刻改变了主意,决定换人,便带着她一同去了会议现场。
会议在酒店五楼的大厅,富丽堂皇的装潢,衣衫高雅的商务人士,哪儿哪儿都令佟铃绷紧了神经。
他们找到位置坐下,老板刚取来翻译耳机,就接到紧急电话,连忙从后门离开了。
她一个人坐在人群中,记录着会议关键内容。
然后,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