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夏夜,亭中有许多歇脚的过客,正在枕包歇息。
夜雨突然下起来,大风呼呼的吹,衙差们匆匆进入长亭,囚车则锁在亭外。
亭下过客看见几个带刀的进来了,互相督促着爬起身,远远避开。
唯独一个背着麻袋的妇人坐在了他们对面。
妇人望着囚车,开口问:“这么大的雨,她又这么大的年纪,丢在外头这么淋着合适吗?”
几人不住打量她,只是天色太暗,看的并不清楚,“一个朝廷钦犯,受点风雨是便宜她了。”
“她一个老人家怎么就成了朝廷钦犯?”
“大娘,这是罪臣之女,你就不要多问了。”
妇人继续纠缠,“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她什么罪也没有,纯粹是受人牵连。”
衙差们讥讽的暗暗笑着:“看来你不知道罪臣之女是何意。”
“你当我是文盲呢?”她啧啧两声,拖着麻袋站起身来,走到长亭檐下,正巧挡住了几人的视线,“自古就在唱红颜祸水,总有几无处安放的罪名能落在女人头上,如果没有,那也有你们嘴巴里这些昏君之后,乱贼之妻,叛党之母,罪臣之女,真是笑死人了。”
一夕之间,她说话的音调和口气都变了,不像一个中年女子。
衙差头子隐约感到不对劲,手暗暗握住剑柄,双目死死盯着她后脑,“大娘,你说这些所言何意?”
“没什么意思,发个牢骚,顺便告诉你们一声。”
“告诉什么?”
妇人扭头冲他古怪一笑,“这人我接走了。”
话音落,大娘佟十方已经平地纵身一起,径直跳上那囚车,同时囚车旁传来两声厉响,是良知秋和九郎同时斩断了两处锁链。
“三人驾车转眼就冲进了雨夜。
“TMD!劫囚的!”衙差们大惊失色,拔剑冲入雨幕,“快追!”
囚车疯跑了一段,可奈何雨越下越大,破旧的官道上已经泥泞不堪,车速逐渐势微。
佟十方向后望,见车后的人影在快速逼近,“不行了,快弃车吧!”
然而来不及了,牢笼还没斩开,衙差的剑尖已经刺到车尾。
“接住!”佟十方将手中马缰丢给九郎,提刀飞身一起,一脚将一个衙差踹翻下去,随即她纵身落地,与良知秋一同落在道中,刀锏在雨中横扫,将衙差们全部挡下。
“各位官爷留步,今日的确是我冒犯了,不过这个人我必须带走,各位若能就此罢手,日后有机会相见,我自当奉酒赔罪。”
“可笑!谁要你的赔酒!你当这是儿戏吗?你们这些匪徒清不清楚这囚车上押的是谁?”那头子上前一步,脸隐在盘帽下,声音嗡嗡作响,“此妇人不光是罪臣之女,还是当朝张太师府中女眷,绝不可能任你带走!”
这个消息有些冲击,佟良二人闻声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
但她很快定住神,“那又怎么样?我既要劫她,还管的着她是谁吗?”
那头子不再多说,剑在手中一亮,“好言难劝要死的鬼,咱们刀尖上说话!”
佟十方早已领教过京城衙差的功夫,深知大多数人不过是滥竽充数,并无真章。
可眼前这衙差头子却全然不同。
他剑势凌厉,出手如游龙翻浪,招招逼人命脉,即便与他二人缠斗,仍能抽空帮同僚脱身。
另一边,这头子也惊觉于二人的身手,不知今日遇到的是哪里的大罗金仙,他表面强撑,其实十分吃力,心知自己再有十余招就要撑不住了,不禁惶惶。
他才刚被成功调入京城,难道第一次押囚就要出乱子?
不行!绝对不行!
这头子忽然心念一动,想起附近有东缉事司的巡哨暗桩,他倒退数步做了一个手势。
良知秋深谙此道,知道对方想叫援兵,便立刻闯入剑阵,狼牙锏快准狠的劈在几个衙差肩上,使得几人跌倒在地。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其中一人慌乱的从怀中拔出一枝穿云箭,拉引了动绳。
穿云箭发出刺耳的声音冲破大雨,伴着巨大红色的烟花在云端发出震天响的轰鸣。
巨大的红色光耀瞬间照亮了所有人,彼时佟良二人脸上的伪装已经被水冲洗掉,那头子先认出了佟十方,再看向良知秋时,彻底僵在原地。
“你——”
“你什么你!别和他废话!”佟十方飞身一脚将那头子踢翻,拽住良知秋就跑。
二人本来借轻功游走了一段,以为已经将人甩掉,哪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怒吼,“站住!”
却见那头子像疯了一般,拼命追赶了上来。
“你站住!给我站住!”
他的脚步将泥水击碎,身子疾扑而至,手中长剑直取良知秋后心。
良知秋立刻转身,手中狼牙锏一旋,干净利落的迎上对方心口。
与其说是他打出去的,不如说是对方撞在锏上的。
这一下如山崩雷落,只听一声闷响,对方肋骨已经折断,身子猛地一颤,鲜血从口鼻中喷出,他猛然落地,重重倒地,头上的盘帽与手中剑同时飞了出去。
良知秋怔在原地,这是他第一次,亲手打死一个官家人。
他胸口剧烈起伏,心口却生出一股冰冷的惶恐。
一道电闪撕裂夜空,雷声随之滚落。
光影骤亮,落在那衙差头子的脸上。
良知秋浑身一颤,只觉喉咙发涩,呼吸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雨水不断流入他口中,每一口都是割他的喉。
“他……他是……”
“什么?”
远处已经能听见甲马齐鸣的声浪,东缉事司的人来了。
“待会儿再说!”佟十方顾不得多问,拽住良知秋的手臂,“走!”
不久后雨停了,湿润的泥土上轻易的留下了脚印。
为了尽快避险,二人钻入一片树林,踏着水流奔腾的小溪跑了一段,总算隐去了痕迹。
佟十方率先上岸,“不知道九郎现在在哪里,今晚我们——”她回过头,却见良知秋还站在溪水中一动不动。
他垂着头,好似在风雨飘渺中被抽去了力气。
“良知秋?”
“我把他杀了……。”
她立刻明白过来,安慰道:“那衙差不是你杀的,他是自己撞死的。”
他缓缓抬起头来,满面雨水中目光消寂。
“十方,他不止是官差……他是良执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