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秦泰楼不亏为京城第一酒肆,三层相高五楼相向,珠帘绣额灯烛晃映,金翠耀目罗琦飘香,实乃夜夜歌舞升平,处处热闹繁华之景。
谢黎仰头踮脚转着圈地看,只觉得眼花缭乱。
“这便是盛京城啊!”谢黎感叹。
被白英一把扶住胳膊肘往楼上走,“看路。”
天字甲号的厢房,赫然一间厅堂大小,里面假山流水,花鸟虫鱼,还有小船儿停在水中央,乐妓半抱琵琶端坐船头,弹一曲悠悠荡荡的浔阳夜月。
最是那点菜的方式,叫人新鲜。蜿蜒曲水自假山底下流出,一个个白瓷碟顺着水流而下,不时碰到一处,叮当一声脆响。
而写着菜名的小木牌就放在瓷碟当间,若是想吃什么只需拿出来放在桌子上,自有小厮收了牌子下去传菜。
谢黎瞠目结舌,感觉自己前面几百年的日子,都算是白活了。
随手抄起一个木牌,是一道燕窝八仙汤,木牌反转背面写着菜品所用的材料,包括燕窝、鱼翅、竹荪等八味珍馐,高火烹调,精炖锁鲜。
“京城果然奢靡。”谢黎逐字读完,将木牌扔在桌面上,“当真是,太平盛世。”
谢黎盯着白英将最后四个字着重咬在牙缝里,意味深长。
“听说那刺客是名女子?”谢黎问。
“嗯。”白英点点头,依旧看牌子。
“什么样的女子,竟敢当众行刺。”谢黎皱眉。
白英略微停顿,还是如实相告,“匈奴女子。”
“塞北?”谢黎立时明白了方才公主问话的意思,心下大概有了分明。
“看来这些年少将军驻守边关,不很太平啊。”
白英眉头微皱,把手里一个杏仁佛手的牌子扔给她,“专心吃饭。”
大姜王朝内忧外患岌岌可危,可他实在无意让谢黎掺和进来。原本相见就意味着离别不远,这零星一点的好日子,他殷切恳求,希望谢黎至少轻松自在。
满满当当一桌菜,天南地北各式佳肴,再上一壶精酿的桃花醉,醉意朦胧间竟恍惚回到了那片桃花林。
“小孩。”谢黎实在醉了,撑着脑袋人都看不真切,只觉得眼前泼天盖地一场桃花雨。
她凑到白英脸前,鼻尖几乎贴着鼻尖,不用张口都扑面一阵浓醇酒香,“你究竟为什么,总来寻我……”
第一次相遇的时候,其实回想起来分别实在有些过于惨烈。
她盘算着那“命定之人”大限将至,在桃林深处等她。那是破落小渔村里最美丽的女子,被他们抓去献给河神。
可是女孩有了思慕的阿哥,想和他共度这一生一世。两人约定好在献祭的前一夜携手私奔,女孩穿上阿妈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红色衣裳,坐在月亮底下等着嫁给自己的情郎。
可她等来的却是那个日思夜想之人对她无情的出卖。
女孩撑着最后一点力气逃进桃林深处,遍体鳞伤地倒在他们第一次幽会的桃花树下,那里还挂着阿哥亲手为她扎的竹秋千。
谢黎就坐在秋千上,晃悠着脚丫看那个女孩。
她最后死得有些过于疼了,就在那片桃花林里,巨大的眩晕感袭来的前一刻,谢黎看见桃花掩映下一抹熟悉的身影,哭得撕心裂肺,崩溃绝望。
她很想抬手摸一摸他,或者抱一抱他。可是她费尽了力气,也只能远远对小孩说句别哭。
真难哄。
谢黎身上落下一场粉红色的雪。
其实很长一段时间里,谢黎也暗自反省,是不是那时的刺激太大,才让这小孩执念过深迟迟不肯忘却。
她抬手摸了摸白英头发,终于圆了那时的心愿,很是心满意足,“别跟着我了,小孩。”
“啧,别哭啊。”
白英,别哭啊。
谢黎是在晃晃悠悠的马车里醒来,她睁眼仰面看着头顶熟悉的车盖内饰,右手不自觉地摸上胸前衣服内侧贴身挂着的一个小小琉璃瓶。
这样发了会儿呆,谢黎撩起门帘,白英立刻转头笑起来,“醒了?”
谢黎嗯一声,出来和他一同坐在车前,一条腿伸下去悬在半空,仰身依靠在车厢竖梁上。
白英又从车厢外侧拿出一个什锦盒子,里面装了各式精致糕点,“吃些果子,一会儿就到了。”
“去哪儿?”谢黎随手拿起个红糖酥,掰一半喂到白英嘴里。
“我在南山有几处宅子,偏僻素净依山傍水,带你捞鱼去!”白英笑着说。
南山乃是皇家御用狩猎之地,风景秀丽景色宜人,坐落几处行宫。朝中一些颇有头脸的大臣也纷纷在此处置办田宅,乃是权贵聚集之地。
白英的宅子在后山西南脚下,此处遍植苍翠竹柏,郁郁葱葱。车子在门前停下,管家带着一众下人早已恭候多时。
管家迎上来先扶谢黎下车,又去接白英手里的什锦盒子,低声轻语,“少将军,长公主仪仗也在南山行宫。”
这话声音不大,却是字字句句清楚地传进谢黎耳朵,她几乎是同一瞬间心底微微一恻,熟悉的感觉弥上心头。
那个时候,快要到了。
谢黎明确地感知到死亡的到来,却在第一时间看向白英。
我们,又要分别了。
白英听闻管家的话微微皱眉,“怎么不早早通报。”
“公主知道少将军要来,吩咐不必提前打扰将军。只特意在行宫吩咐了茶点,说等少将军一同去跑马场瞧瞧西域新来的两匹汗血宝马。”管家回道。
这便是不能不去了。
白英点点头。
“那我便先行回宫?”莫名且自欺欺人的,谢黎下意识地想要避开沈婻蓎。似乎不与她见面,命运的终点就能到来的更晚一些。
“不必,一同去吧。”
谢黎:“……要不,我还是走吧。”
白英已经拉着她的手上了车驾。
谢黎:……
她猜想那位小公主应当也是不想看见自己的。就如同自己十分不想见到她。
这份猜测在马场遥遥和小公主对上眼的那一刻得到验证,谢黎眼瞧着小公主脸上扬起的兴高采烈一瞬间僵住转瞬消散,突然就很是想念小豆花。
明明都是差不多相仿的年纪,小豆花就天真可爱许多。许久未见也不知道那小丫头此刻在做些什么,可还在为她忧心。
“臣白英见过长公主。”白英跪地行礼,谢黎跟在后面使劲把头埋低,尽量当自己不存在。
“少将军请起。”沈婻蓎微微颔首,又看向谢黎,“谢姑娘也在。”
“碰巧,碰巧。”谢黎在一旁尬笑。
驯马师自马厩里拉出两匹宝马,通体雪白毛发顺亮,实乃百年难得一遇的宝贝,是西域进贡以贺公主诞辰之喜。此时两匹宝马并排站在一旁,阳光洒在鬃毛上,闪闪若银河落锦缎。
“果真好马!”白英顺着宝马的毛发抚摸,拍拍马的肚子,翻身上马。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英姿飒爽。
“驾!”只见他高喝一声,马儿应声而动,如出鞘之刃,似破晓闪电,追风逐日,一日千里。
真是看得谢黎心中直痒痒。
“谢姑娘也好马?”沈婻蓎转头问她。
“回公主,略知皮毛。”谢黎回道。
沈婻蓎笑起来,“那还有一匹,谢姑娘若喜欢可去试试。”
“殿下不想试试这汗血宝马?”谢黎愣了一下。
沈婻蓎摇摇头,垂下眼帘,“本宫不擅骑射。”
谢黎才反应过来,长公主自小深宫中长大,无论去哪都是车驾轿撵随时跟随,又怎会接触骑马射箭这些东西。
只是谢黎看着她,小姑娘目光紧紧跟随马场上疾驰的身影,眼底清清楚楚满是希冀向往。
不知为何,谢黎面对此时的沈婻蓎,却是突然想到进宫之前,坊间广为流传的那诸多谣言,传闻中那位人人羡慕的小公主千娇百顺偏纵溺爱,是要星星不给月亮被精心呵护宝贝到天上去的。
“民女带公主骑一圈吧。”谢黎问。
这下换沈婻蓎怔愣,那一瞬间里谢黎分明看见她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欲望挣扎,升腾而起又转瞬暗淡的明亮。
却也,仅此而已。
她到底没有妥协,端着她的体统规矩,彰显她的国家仪表。
沈婻蓎不只是沈婻蓎,更是大姜王朝唯一的长公主。
“谢姑娘自去吧,不必拘礼。”沈婻蓎依旧笑容温和,微微颌首转身自凉亭里坐下。
谢黎便不再推辞,翻身上马高喝一声,马蹄扬起路面的沙土,耳侧仿佛能听见大漠的风。
“白英!”谢黎骑得迅猛,是有意要赶超某人,还侧头挑衅地翘起嘴角,勾了抹似有若无的笑。
看得白英喉咙一紧,双腿夹紧马腹,成功激起了胜负欲,一瞬间勃发出几分在草原上弯弓射日时的万种豪情。
白英打马回来接过随从递的弓弩,遥遥冲沈婻蓎一扬鞭,“臣给公主打只雁来!”又胯马疾驰而去,扔一把弩给谢黎,“可欲一战?”
谢黎宝马半点不减速,稳稳接住弓弩,笑容肆意张扬,“既至此处,岂能不战!”
正是夕阳西斜,天边一片火烧四野的红霞,映衬着远处山林葱翠,倦鸟归巢,成行的野雁自天空飞过,振翅长唳划破天际。
谢黎就迎着雁群疾驰着追赶落日,前路辽辽旷野,身后迢迢星河,世间万物渺小,唯胸中豪踌仗天。
这人生啊,短暂又漫长,坎坷中挣扎,欲望里浮沉;所谓分合得失成败聚散啊,快活就好。
一念之间,谢黎调转方向又往凉亭方向去。沈婻蓎摇着蒲扇细品一盏陈年的龙井,跟前赫然一声马鸣,谢黎弯腰伸出手来,眨着眼睛笑意盈盈,“公主,上马!”
沈婻蓎读了十几年的古圣先贤,讲君子之德行,学世家之门风,却在谢黎伸手的瞬间里着实被她身后倾泻的阳光迷了眼。
大抵那光线实在灼热,烫在人心尖上,烙在人魂魄里。
“殿下!”白英追赶上来并驾齐驱,马鞭抽得响亮,扬起飕飕风声,“咱们去追太阳!”
沈婻蓎笑起来。
骏马疾驰比风都快,与天上掠过的雁群同速,沈婻蓎紧张的手指发白,却觉得头顶翱翔的雁群从未飞得这般的低。
我不再羡慕那空中的大雁,因为此刻的我也终于自由。
南山根下,清泉绕石穿林而过,青树翠蔓,鱼游浅底。日头西沉,水面波光粼粼似缠绵锦缎盘绕山林,正是游鱼活泼跳跃水面的时候。
拾些树枝简单搭个烤架,白英脱了鞋袜跳入水中,溪水轻浅不过膝盖,只是深秋的水温实在冰凉,激地白英一个踉跄,又捧腹哈哈大笑。
两人坐在岸边看他,也难免被逗笑,谢黎偏头看去,小姑娘嬉皮嫩肉的小脸蛋被风吹的红扑扑的,一双大眼睛却是从未有过的晶莹明亮。
“公主下河摸过鱼吗?”谢黎左右无事,便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天。
“不曾。”沈婻蓎思索一下,摇摇头,“幼时倒是和父皇一起在行宫的锦鲤池里钓过一次,虽也没钓到几条,却很是开心。”
谢黎笑起来,“圣上很宠爱殿下。”
沈婻蓎不置可否,看着面前溪水里摸鱼的白英眼神晦暗明灭,半饷只笑道,“谢姑娘在家时必然也是爹娘千娇百宠的女娃娃,才会养得这般爽快洒脱的性子。”
“公主羡慕宫外的生活吗?”都是一般大的年纪,小豆花和小石头那般吵闹逗趣无忧无虑的傻气样子,明明才是这个年纪该有的童真。
“不羡慕。”十分意外的,沈婻蓎这样说。
她甚至微微笑起来,垂眸遮掩了许多情绪,“本宫既居高处,受万民敬仰,享富贵荣华,就理应舍己私欲为国为民。若是既享受着常人难以企及的锦衣玉食,又贪慕着普通人家的平淡幸福,天底下哪有这般的好事情呢。”
“本宫生来是大姜的长公主,这一辈子也就只能是大姜的长公主。我自幼便知晓这个身份的意义,更知晓这个身份所带来的荣誉与责任,既承王冠理应责无旁贷,吾生之志,家国天下,不死不渝。”沈婻蓎的面容隐在暮色里,一双明眸目光如炬却是亮的惊人。
谢黎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同自己替死之人交谈,以往的很多时候她与那些孩子一面之缘,更多的时候是在生命最后的弥留之际,深深凝望他们的眼睛。
那些面对死亡惊慌失措,又在绝处逢生后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