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长一段时间里,谢黎一个人坐在公墓的那棵玉兰树下,倚着粗壮的树干,一坐就是一天。
雪白的玉兰花高挂在枝头,又在风中肆意摇曳。后来春末,大片的花瓣在风里盘旋着飘零,落了她一身雪色的霓裳,又在黄昏落日的霞晖里笼罩周身熠熠一层绒光。
“闫轲。”谢黎醉了酒,迷迷瞪瞪地想,“就当是你在抱我了。”
然后日头西沉,倦鸟归林,天地孤寂无声,远处万家灯火。
朱辞找到她的时候就是看到这样一副醉醺醺的烂泥模样,叹口气将她扶起,稍有些吃力地搀着谢黎踩着满地陷落泥土的残花,一步步走出凄冷荒芜的墓园,走进眼前烟火温情的人世间。
谢黎神志不清又跌跌撞撞,却在恍惚间仿佛听见有人唤她姓名,那声音散在风里飘飘渺渺,她猛一愣神猝然回头,却又分明空无一人。
“怎么了?”朱辞一边用半边身子支撑住谢黎,一边手忙脚乱地叫车,如此也跟着回头瞥一眼,感到莫名其妙。
“没事。”这阵风吹得谢黎酒醒了几分,连带着人也清醒不少。她扶着朱辞胳膊自己站好,又探过头来看她手机上的时间,“唔,十点多了。”谢黎揉揉肚子仿佛后知后觉,“是怪饿的。”
街头巷尾的苍蝇馆,深藏在破破烂烂的小巷子里,生意却是好的不行。
“这家店我常来,他家炸串真的一绝!”朱辞捧着菜单点了一堆,犹怕谢黎不够吃,兴致勃勃地介绍特色菜。
谢黎含笑听着,小丫头说啥她都点头,铁架支的小木桌满满当当摆了一堆。
“多吃点。”朱辞把刚出锅的肉串推到她跟前,然后就托着小脸蛋儿眼巴巴地看,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啊眨,眨啊眨。
谢黎吃了两口,第三口就实在难以下咽了。
“我不会想不开。”谢黎叹口气,“你不必这样盯着我,吃你的。”
“哦。”朱辞摸摸鼻尖,这才低头专心剥小龙虾。
大概因为这家店附近学校不少,身边四五桌说说笑笑的都是明显的学生模样,热火朝天地讨论八卦,讨论游戏,讨论此刻激昂的青春。
“你们学校来这吃饭的人也不少吧?”谢黎问。
朱辞正忙着啃一串鸡翅,闻言头都来不及抬,嘟嘟囔囔地哼个是。这口肉咽下,才有功夫回答问题,“不少人都乐意来这边吃的,这条街上净些这种小馆子,便宜还好吃。”
谢黎笑着点点头,却是想到学生时代的闫轲,晚上放学后和三五好友说说笑笑地走进这条街巷,闻着掺杂在一起的各种香味,然后在随便一家店铺前停下,也是这般的意气风发。
正说着,还真就碰上了熟人。
沈薇薇一进门就看见了靠墙边坐着的两人,那个明明坐着小马扎还要把一条腿侧抬着放在板凳上的女孩,坐没坐相还满身酒气。
“哟!”沈薇薇笑起来,“今儿可真巧。”
同行的还有张玲儿和孟祥,三人一坐下,这小桌子就显得有些拥挤了。
张玲儿两人拿着菜单加菜,沈薇薇就笑眯眯地搂着谢黎叙起旧,“可是好久不见了啊,这一个多月干嘛去了?”
谢黎也笑,借着酒劲懒散整个身子压她身上,凑到她耳朵边胡言乱语,“到处玩呢。”
沈薇薇哈哈大笑,“还特地办个转学,拢共也没上几天,这点钱让你花的。”
逗笑了一桌人,也成功打开了热络的气氛。
她们聊起学校,章平走后市里派来的新校长是个名牌大学毕业的年轻人,朝气蓬勃敢于创新,性格也很好和学生们打得火热。
还聊起宋琛,学校里很多老师都有责任,好听点叫知情不报,严重了说那是共同犯罪,因此大多都被开除。宋老师因为后期积极配合表现良好,也没有明确证据表明他确实知晓章平等人的犯罪行为,因此没有将其开除,却也不再担任班主任。
甚至聊到李若茹,她进了少管所,最后见她是她回校办退学手续。那时的她剪去了一头秀丽的长发,再没有平日里的精致傲慢。
最后聊起很多学校的同学,有的谢黎有点印象,有的她根本想不起那人的脸,却还是听得认真,听得津津有味。
如今学校里少了那些乌烟瘴气,大家也都可以专心学习,认真地想一想自己未来的方向。沈薇薇谈到这里还颇有点骄傲,“就我这张脸,不说倾国倾城,那也是风华绝代吧,我准备走艺考,去做个演员!”
这话一出难免引得几人嗤笑,张玲儿摇摇头实在难以认同,“你会演戏?那是为了当演员吗,是为了看帅哥吧,我都不好意思点破你。”
沈薇薇可不知晓什么脸面,被这样说了也一点不害臊,反倒是嬉皮笑脸,“那我当歌手吧,实不相瞒其实我唱歌也不错呢。”
“我沈薇薇啊……”她倚靠在斑驳的墙壁上张牙舞爪没个正型,却是满腹的豪言壮语,“要站在舞台上闪闪发光!”
大抵这般的豪情在这样的情境下着实有着不小的煽动作用,其余几人也忍不住沉浸于那个名为梦想的,模糊不清却又光明璀璨的,独属于此刻而又拥有无限可能的,未来。
真好啊,谢黎半阖着眼看她们说笑,脑子已经不太清醒了,却还是半梦半醒间模糊地这样想。
真好啊,闫轲。
闫轲。
她们聊起很多人,认识的不认识的,喜欢的憎恶的怀念的,却唯独不约而同的绕开了那一个人,那个只一个眼神便让人心领神会,无论过去多久永远铭记却再不能宣之于口,以最好的样貌停驻在所有人丰茂青春的,那个人。
莫名其妙的,短短一瞬间里,谢黎突然心痛如刀绞。
一顿饭吃到凌晨,兴致到了其余几人也都多少喝了点酒,到最后反倒是谢黎成了最清醒的那一个,无奈地给几人叫了车。
朱辞家就在附近,两人就沿着街边慢慢溜达,这个时间的小县城路上行人实在不多,只偶尔一两辆疾驰的汽车,从身边呼啸而过。
“我父母给我报了绘画的培训班,差不多明年这个时候就要准备去各个院校考试了。”朱辞笑起来,“也许我真的会成为一名很厉害的画家,画很厉害很厉害的画!”
“他们还送了我一只小猫,有时间你一定要去看看,雪白色的毛发,小小的一团特别可爱!”
“对了,我弟弟参加的一个比赛前些天得了奖,发了好多好多钱,他说等过暑假了要带我去海边捉螃蟹呢!”
朱辞走路都有些不稳,嘴里还不停地嘘嘘囔囔,像是有满腔满腹说不完的话,倒豆子似的要一股脑全丢给她。
“我现在每天都很开心,真的特别开心。”她蹲下来捧着谢黎的脸,“所以你别哭啊,别哭啊。”自己却是落下泪来。
“我很抱歉,闫轲那么美好的人生,因为救我才……”少女窝在黑暗里,泣不成声。
我年少时喜欢的少年,如朗朗晴空,如皑皑山雪,我的喜欢懦弱胆怯,我的少年神采盎然,真正照亮过我贫瘠又荒芜的青春。
我那卑微平淡波澜不惊,再普通不过的人生啊,也会因此惊鸿一瞥而惊艳难忘。
“嗯。”谢黎点点头,撸猫般轻轻抚摸她头顶的头发,“他知道的,他也因为你的喜欢倍感荣幸。”
“小辞,不是闫轲救了你,是你自己救了自己。所以啊,不必抱歉,更不必因此挂怀,请放心大胆地走向你向往的未来,而他也会因为你未来熠熠生辉的每一天而感到无比幸福。”
“这会是他真心的希望,也正是他为你挺身而出的意义。”
风吹起来了,夜色渐深,风都有些凉了。
但是头顶有漫天星河,脚下是康庄大道。
谢黎回到家开门进屋,屋里漆黑一片,正如她离开时空荡无人。左右没有睡意,干脆瘫倒在沙发里找部老电影看,屋里有了声音倒也显得不那么孤独。
谢黎就看着电影画面发呆,脑海中走马灯似的闪过今晚谈笑时说起的那些画面,是她以前从不曾看过的场景。
闫轲让她第一次看到了自己替死后的人生,原来他们拥有了未来过得很好,她周而复始深陷的痛苦,从来不是毫无意义。
电影匆匆往后进行,短短几秒就度过了主人公数年的人生,谢黎看得饶有兴致,最后的美满大结局也着实让人心情愉悦。
只是突然一瞬间里她脑海中划过一个念头,然后在结尾曲和缓的抒情音乐里看着空空的天花板愣神。
谢黎想,好像她从来没有和闫轲一起看过一场电影。
没有一起吃过今晚那条小巷。
没有一起见过这座城市的春夏秋冬。
那个约定好了的春游也没能去成。
明明说好了明天见。
他那样多的时光,从牙牙学语到风华正茂,从骤逢意外到破茧成蝶,那样多普通但闪光的日子,她都没有参与。
原来只是她,满腹遗憾。
她离开的时候夏日将至,这座城市花都开败。
谢黎没跟任何人提起,只一个人去看了看当时和闫轲约定春游的那片绿草地,早已过了最好的郊游时节,大片繁茂绿地上人烟稀少,偶尔一两个带小孩子的家庭,大太阳底下吹泡泡。
然后她订了最早一班航空,第一缕阳光刺破天际洒落这个城市的时候,她一个人在万米之上的高空默默道声离别。
谢黎回到了自己海边的庄园,花园里一如既往盛开着鲜艳娇嫩的玫瑰。她有一万多玫瑰花,人人称颂她花园的美丽,可她坐在花丛中,难过的要落泪。
陈久杉进门的时候,就看到这样一幅场景,简直大吃一惊,足足在原地站了半分钟,以缓和自己内心的惊涛骇浪。
“您还活着?!”陈久杉走过来忍不住伸手探探她的鼻息,即使明知太过失礼,还是忍不住这样问了。
“嗯。”谢黎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只在喉咙里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就足以把陈久杉惊出一身冷汗。
“My Gosh!”陈久杉久久无法平复。
“怎么回事呢?”欧式大沙发前,陈久杉放下一杯香醇的英式红茶,然后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腿上,等待谢黎的答复。
“闫轲……”再提起这个名字,心里还是腾起丝丝难以掩饰的钝痛。谢黎缓了缓继续说,“他替我挡下了致命的一刀,我没死成,他却死了。”
陈久杉眉头皱起,“您的那个……任务,还可以由别人代替吗?”
谢黎摇摇头,“我也不太清楚。”
她自己就是来替别人死的,这么多年循环往复,却还是第一次有人来替她死。
“那您现在,有什么不舒服吗?身体?精神?”陈久杉担忧地看向她。
“唔。”谢黎思索了一下,其实是有些不舒服的,可要具体说怎么个难受法,她又说不出来。
大抵就是总是感到莫名的头晕,像是某根弦突突跳动,提醒她记起什么遗忘很久的事情。
“小衫。”谢黎问他,“我和陈家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陈久杉莫名其妙,还是如实回答,“天昭年间城里染了瘟疫,您救了陈家沟的百姓,我家祖先起誓对您永世追随。”
“天昭年间。”谢黎反复揣摩着这几个字。那也是她认识祁舒识的时候,后来的很长年岁里,她也一直觉得那就是他们最初相遇的时候。
那时她已经走过了很多次生死,多到记忆模糊,都忘记了是从何时开始。她秉持着自己一贯的习惯,准备在目标人死亡前一段时间出现,好在关键时刻替他挡下致命一击,却阴差阳错和目标人早认识了许多年。
也就因此结识了那位住所和她仅一墙之隔的祁大人。
那个人送给她一座城池的粉色梨花海,告诉她,等春风吹过,就会下一场盛大的粉红色的雪。
那场雪,她看到了。
记了很多年,在后来每一个重逢的轮回里,一眼就能从茫茫人海中认出他的眼睛。
真切地知晓有人是为她而来。
谢黎做了一场梦,脑海中各色画面光怪陆离不停变换,眼前很多张熟悉的面容,眼神中的悲切钻心刺骨。
最后梦境停留在钢琴房的那个晚上,谢黎把朱辞护在身后的时候,熟悉地眩晕感突袭神经,右手止不住地颤抖,她便明白“那个时候”就要到了。
她对于死亡其实很坦然,甚至还抽空在脑子里想了一下刀尖刺破身体肌肤插入体内的感觉——这也并不是什么新奇死法,她过往的诸多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