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一中是一所颇有些年代感的学校,作为这个落后小县城里唯一的一所高中,也是这里很多父母辈的人曾经的母校。
据说就连现在这任校长章平,也是从这所学校里毕业的。
三四十年前的高才生啊,那时候考出一个状元郎,是要整个县城里摆喜宴的。噼里啪啦的鞭炮一挂上百米长,上门道喜的亲友门槛都要踩烂,县长亲自登门笑眯眯地送上大红包,还得叫来好些个电视台的扛着机器做专访。
更为可贵的是难得他没有忘本,在外面风风雨雨十几载好不容易闯出了名堂,最后还是选择回到小破县城投身于家乡的教育事业。
人们都说,这是土坑儿里掉下个文曲星,是咱这穷地方几百年修来的大福气。
朱辞第一天来学校,老远就看见学校门口站着一个高瘦的人影,带着不知道多少度的厚重眼镜,一双豆眼乐呵呵地眯成条缝,笑得有点滑稽。
她尚且对新学校的一切有点抵触的时候,爸爸已经拽着她笑脸迎上去,“快和章校长问好。”同时拍了下她后背示意她说话。
结果她支支吾吾半天不出声,爸爸气急又无奈只得搓搓手满脸歉意地笑笑,“这孩子真是的,一点礼貌都没有。”
朱辞更害怕了,低着头揉搓衣服边角一句话都不敢说。她想,新开学的第一天就被她给搞砸了。
突然有一只温暖干燥的大手覆上她的头顶,朱辞还没反应过来,一抬头就看见镜片后面笑眯眯地两只小眼睛,“小姑娘害羞嘛,小事情,小事情。”
然后他微微弯下腰来,凑近一点问:“叫什么呀小丫头?”
“朱辞。”当时朱辞是这样回答的。
“好名字!”章校长脸上的笑意更深,直起身不知是对爸爸还是对朱辞说了句,“真是个漂亮丫头。”
那只大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十五岁的朱辞仰头看去,因为拥有这样一个温和可亲的新校长而满心欢喜。
那是梦吗?还是此刻正在梦境里呢?
同样的一只大手缓缓覆上朱辞头顶,那双镜片后的眼睛依旧笑得和蔼又亲切,而朱辞缩在墙角终于避无可避,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朱辞……对吧?”那个温和的校长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笑起来,“真是个漂亮丫头。”
有人伸手抚摸她的身体,有人粗鲁拉扯她的衣服,手脚被绳子束缚勒得生疼,嘴巴被毛巾塞住唇瓣干裂。
可是挣扎恳求毫无用处,一个巴掌扇过来打得她头晕目眩,她躺在地上看着窗外远处繁花盛开的一大株玉兰,想着春天的夜晚可真冷啊。
万能的神明啊,如果您能听见我的祈祷,能否现身救我于水火……
琴房大门就是这个时候被人从外面暴力踹开,那从天而降的神明,带着她绝对忠诚的信徒,披荆斩棘,踏月而来。
屋里算上章平四个中年男人,包括谢黎认识的教导主任和她没见过的不知道什么人,朱辞衣衫不整缩在角落里,另一边墙角下还瑟缩着几个学生。谢黎环视一圈,意外地在那些学生中看到了缩在最里面的李若茹。
屋里的一众人也明显没想到会有人在这个时候闯进来,章平从角落起身走出来,表情很是意外,“谢黎同学?”他一步步朝着谢黎走过来,语气隐晦莫名带着点阴骘味道,“你不该来这里。”
打斗来得自然而然,只是谢黎已经实在没什么力气。她右手止不住地颤抖,好在这也没什么大不了,足够她跑去朱辞身边,环抱住小姑娘抖如筛糠的身体。
后来被逼到窗边,那把刀刺下的时候,谢黎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她暗自想着,那就到此为止吧。
这天地广阔,这山河秀美,这远处旷野吹来的风,和春季里大朵大朵繁华着的盛放,她全然不在乎。
只是唯独对于闫轲,谢黎坠坠地心痛,不敢再看一眼他的眼睛。
她最后望向窗户外面漆黑的天空,黑夜里陡然掀起了乌云,自远处翻滚而来,不一会儿月亮就看不见了。
警鸣声由远及近,如一把尖锐利剑生生刺破了小县城夜晚的宁静。
王婶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妇女,刚刚把最小的儿子哄睡,准备冲个热水澡敷个面膜,躺在床上美滋滋地玩会手机。
突然响起的警笛声着实给她吓了一跳,但也只是让她向外张望了一下,模糊感觉好像是往学校方向去的,抬头看眼天空似乎是要下雨,便关上了窗户拉起窗帘,打开了床头的一盏小夜灯。
“大晚上的,又哪里出了事儿?”她老公早已经躺在床上打了好几局斗地主,今晚手气真是不错,这把直接抢地主。
王婶揉着酸胀的后腰躺进被窝,随手点开一个美妆视频,“保不齐谁家丢个猫招条狗的,屁大点子事。”
这个话题便到此为止,夜晚还很漫长,这也不过是一整天辛劳过后一个不足挂齿的小小插曲以作为烦杂生活的调剂。
如果不是网页推送里突然弹出的一条消息,这一晚原本也该像曾经很多个夜晚那样,平淡而安宁。
“草!又死人了!”王婶迷迷瞪瞪昏昏欲睡,突然听见老公一声惊呼,这盹儿瞬时醒了一半。
安平一中,又有人跳楼了。
王婶和老公感到学校门口的时候,那里已经拉起了长长的警戒,好几辆警车、救护车停在门口,保安拉起人墙试图阻拦外面围聚的大批人群。
王婶拉着老公挤在躁动的人群里焦急不已,原因无他,自己的女儿也是这所学校的学生。晚上吃过晚饭后她说学校今晚有活动,要晚些回来。
天实在沉的厉害了。王婶抬眼瞥下头顶的乌云,黄豆大的一滴雨珠子啪嗒一下,刚好掉在她右眼皮上不偏不倚,她眯了下眼低头揉搓,雨珠便顺着脸颊滑落,像是刚刚好的一滴眼泪。
有人被抬出来。
三四名护工抬着担架,医生跟在旁边脚步匆匆。人们的视线随之聚焦,乌泱泱地人头跟着摆动,然后情不自禁地啧啧两声,说句还这么年轻啊,言语间无限惋惜。
但也仅此而已。
比起那个躺在担架上生死未卜的学生,后面出来的人明显更牵动人们的注意——章平校长被两名警察架在中间,后面还跟着另几名学校领导。
“这是怎么了呀?好端端的警察抓校长干嘛?”有人小声嘀咕。
“这还看不出来吗。”另一人接话,“一个月内两起跳楼自杀事件,这个校长的位置怕是保不住喽。”
“一个月俩跳楼的!?”又有一人参与进来,“现在的学生还能有那么大压力?我看啊肯定是这个学校里面有什么猫腻!”
众人七嘴八舌,甚至津津乐道。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打下来,暴雨终于来袭。
陆续有学生从学校里走出来,围在门口的人群再次骚动,接孩子的家长焦急寻找,看热闹的路人窃窃私语。
朱辞目光呆滞地走在最后,一位女警替她撑起把伞,以呵护的姿势护着她往外走。
三月十五日晚,安平县第一中学发生一起学生坠楼事件,死者身上有明显外伤,死前与人发生争执。
而案发现场的一名目击证人,本校学生朱辞提供了当晚案发现场的一段手机录像,指控该校校长章平为主要凶手,其余在场的三名校领导人皆为帮凶。
同时朱辞同学指控章平及校内多名领导人对她及其他学生,实施性侵。
这个案子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引起巨大轰动,市里多方高度重视,专项立案调查,更是顺藤摸瓜牵扯出之前的一系列事件。
警方的调查组加班加点昼夜不休,朱辞更是隔三差五就要跑一趟警局。出了这样的事情吓坏了她一大家子人,朱父请了几个月的假陪着她跑警局做笔录,朱母更是直接辞掉了外地工作回来专心在家照顾孩子。
甚至于弟弟朱康放弃了学校的竞赛特意请假回来,有时朱辞半夜从噩梦中惊醒,朱康就从地铺爬上床趴在姐姐身边,将她搂在怀里像小时候姐姐哄自己睡觉那样,轻轻拍打她的后背。
她陷入了长时间的失眠,精神焦虑,她一遍遍的在警局里,在众目睽睽之下剖挖展示自己血淋淋的伤疤,然后一个人蹲在没有人的角落里嚎啕大哭。
而每一次无论她躲藏的多远多隐蔽,总是会被朱康找到,然后递给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放在口袋里都快捂化了的牛奶软糖。
像很久之前,蹒跚学步跌倒了也从来不哭还要站起来安慰姐姐的那个小屁孩,捧着她的脸跟她说:姐姐,我保护你呀!
事情前前后后一个多月,最后法庭宣判,一切尘埃落定。
本案报:安平一中校长章某及多名校领导利用职位之便性侵学生长达十年之久,更是主导操控了校内猖狂的校园霸凌以至于逼死学生,还在校内恶意散播恐怖谣言控制学生思想,以“游戏”之名诱拐学生实施犯罪,证据确凿,情节恶劣,判处死刑。
以李某为首的部分学生,恶意校园霸凌,给同学造成严重的心理和身体伤害,追究刑事责任。
朱辞走出法庭的时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天空晴朗的不像话,阳光落在石板路上,花圃里淡紫色的小花在风中摇曳。
宋琛随后几步,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西装。
“谢谢宋老师愿意做我的辩护律师。”朱辞回身真诚地向他道谢。
自从出了事,宋琛第一时间主动联系了朱辞,并且自愿免费做她的辩护律师,在寻找章平罪行证据的过程中也起到了很大帮助。
“是我要和你说声抱歉。”宋琛松松脖颈的领带,许久没穿过这么正式的着装,一下子仿佛回到很多年前,那时风华正茂,那时踌躇满志,“是我这个班主任没有尽到责任,也是我太懦弱,才让自己的学生受到那么多伤害。”
上次谢黎的话终日盘旋脑海,时时刻刻煎烤他的灵魂,十年颓唐,是自己凉了当年一腔热血。
“我这辈子应该是当不了一个优秀的律师了。”宋琛笑起来,“但我以后会当一名好老师。”
夏天就要来了。
门口站着一对夫妻明显在等她,朱辞愣了一下,上前打个招呼,“叔叔,阿姨。”是程晓英的父母。
“哎。”程母上前攥住朱辞双手,眼里已经泛起泪花,“是阿姨要谢谢你,要谢谢你!”
因为朱辞的指控,许多曾经的受害人也纷纷站出来,一石激起千层浪,越来越多的证据浮出水面,越来越多的冤情真相大白。
而程晓英跳楼一案,因为朱辞的证词也终于查明根本不是自杀,而是难忍章平侵害和校园暴力被人强逼跳楼。
年过半百的老夫妻,谈起自己已逝的女儿几乎泣不成声。
朱辞想自己逛逛,父母便先行回去在家里准备丰盛的晚宴。公交车摇摇晃晃往城东边开,朱辞带着耳机坐在窗边,看路上来往形形色色的人。
出了城区,道路开始狭窄,两边也不再见到行人。最后公交车在一处墓园前停下,车里也只剩下朱辞一人。
她抱着路上买的一捧鲜花,沿着石阶一步步往里走,这里沉睡着很多离去的灵魂,也都曾是别人念念难忘的故人。
日光最好的一处空地,一株樱花树长在这里枝繁叶茂,树下静静立着一块墓碑,应当是块新墓,碑身一尘不染,照片里的面容清秀年轻。
而墓碑前早已站了一人,像是在此伫立良久,风都吹乱了她的头发。
“谢黎。”朱辞轻声唤她。
那人动了一下,仿佛终于从石化的状态回过神来,缓缓转过身子,目光对视的瞬间笑意爬上嘴角,勾起一个再熟悉不过的明媚笑容,“小辞,你来啦!”
身后的照片上,闫轲目光沉静,挂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今天法庭终于判决了,我就想着你会来这里。”朱辞放下手里的捧花,认真看了看照片里的少年。
年少青春里最明丽的那个少年,如阳光般绚烂,令人见之心动。
“我们学校里真的很多人喜欢他。”两人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来,朱辞就看着闫轲的照片发呆,“晓英,李若茹,还有很多很多人——包括我。我第一次入校的时候,他在国旗下演讲,虽然因为车祸耽误了学业才来了我们学校,却一点都没有大病一场死里逃生后的阴沉。一直耀眼,一直意气风发。”
谢黎静静听着,想象着那个时候会是怎样的闫轲。
“可能也就是因为喜欢他,晓英当时那样轰轰烈烈的表白,才会被李若茹记恨,然后处处针对她。”朱辞继续说,“可是李若茹又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