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之重高于一切，他没有选择。

跪坐在仙首的影子里，帝姬仰起头，任由黑红的泪水从眼角溢出，灰翳的双眼描摹不出仙首的身形，对方恍若笼罩于棺椁外的柩衣，隔绝一切生的气息，让死去的灵魂迎接久违的安心。

安心么……他对自己轻蔑一笑，不知何时，竟面目全非，堕落至此。

一滴雨水落下，他放弃了最后的挣扎，禁锢的锁链幻化成两道黑纱，将他高高吊起。

仙首悬于半空，云锦仙袍无风自拂，绵延的金线连成璀璨夺目的光，恍若一瀑结界，在众人视线不可及之处，仙首空荡荡的左袖口中蓦地渗出一捧黑色粘汁，成千上万的孓虫从中孵化，振翅而出，它们好似噬灵之蛭，嚎叫着癫狂混乱的呓语，张开肮脏腥臭的口|器，幻作一阵狂笑的风，将帝姬紧紧环抱。

手臂，脚踝，小腿，脖颈……他是引颈就戮的仙鹤，供养着疯狂贪婪的掠夺者。它们一片一片扯掉他的翎羽，撕下鲜血淋漓的皮肤，露出珍馐美馔的白骨，而后一群一群蜂涌而上，钻入其中大快朵颐。

千疮百孔的灵躯，吞噬殆尽的筋脉，空空如也的灵骨，他像一层风一吹就倒的烂皮，失去了血骨的支撑，被径直踩入泥里，任人碾压。

一抹酥雨飘在他的眉心，唤醒了一点清明。是痛苦，还是麻木，是求生，还是盼死，他已然分不清了。比起生命力的削弱与妖力的流逝，这是他第一次明确感知到，自己正在被一点一点吃掉。

环在咽喉处的黑纱，越缠越紧，将他所有能发出的声音统统掐灭。

真狼狈啊……哭又哭不出，骂又骂不住，动又动不得，死也死不了，他怎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这也，太难看了。

倏而，他艰难地抬起一缕惨淡的笑，黑红的泪水混合着漫天檐雨早已将他的脸染成死不瞑目的厉鬼状，衬得这笑容分外凄诡。

幸好他不在，他这般想着。

这么难看的样子，幸好他看不见。

他的感知渐渐散去，思绪愈发飘渺。如果，这次能活下来，如果，有机会再见到他，如果，他没有转身离开……他还想问问他，愿不愿意陪他回鹿梨湖看花。

铮——

猝然，耳畔传来一声龙吟，如秋水乍破，霜刃裂帛，他鼻翼微动，嗅了嗅，稀松远遁的感知似乎正在迅速回拢，他感到些许奇异，这雨大得仿佛瀑布临头，以至于钻入他身体里的噬灵之蛭统统被雨淹死了。

束在脖颈上的黑纱骤然断裂，他从空中坠落，跌进最熟悉的怀抱里。他眼皮轻轻一颤，晶莹的眼泪终于悄然滑落。

远处，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正遥望悬圃山，女子一袭银白长裙，九朵玫瑰挽起白发坠于身后，腰间泼洒银蓝云纹，裙摆游走暮紫星辰，一双冰瞳点出琉璃色，瑰姿艳逸。在她身侧，矮了半个身的少年，一头灰发，黑中透银，脸颊上点着对称的麻子，嘴巴里叼着一颗黑不溜秋的糖果，他一身破烂装束，打满补丁，脚上踢踏着一双漏脚趾的鞋，看起来不得体极了。

“看呐，老姐我就说吧，让你别着急呢。”他大咧咧地抻了个懒腰，对着女子努努嘴。

女子用手指挑去眼角的泪，顺势一个暴栗敲在少年的头顶。

在仙首吞噬纯美的瞬间，白泠星自冥想中惊醒，她径直破开洞府，片语未留，直奔明界。妖帝震怒，诸王感召，齐聚鹿梨湖，不知因由，面面相觑。几息之后，树王脸色骤变，诸王方才知晓帝姬受难，顿时摩拳擦掌，扬言备战，杀穿悬圃山。

犀王和帝卿紧急行动，前者留守安抚众妖，后者疾行追赶妖帝。在长姐准备一爪拍碎悬圃山护山大阵时，帝卿终于追上了她，二话不说，九尾巴包抄，妖帝甩出一尾拎起幺弟，一摔，像扔个沙包，不料，帝卿扒拉着她的尾巴不松爪，两只狐狸顺势扭打在一起。

“阿姐冷静，你不能出手，你是妖帝，是妖域至高主宰，攻打悬圃山护山大阵，是想和明界开战吗？”

白泠星怒极反笑，“那又如何？你没看到小七在受难吗？我闭关前让你们务必看顾好小七，你们就是这样看顾的？命都快没了我才知道！算了，你起开！”

她反手推开覆雪帝卿，又是一巴掌甩向护山大阵，冷声道，“那个老不死的东西，当真我怕他不成，大不了本帝拉着他一起自爆！”

帝卿头大如斗，赶紧抱住自家长姐的腰，“我姐！我滴亲姐！你听我说，不是不管七哥，是有别的变数，相信我七哥会转危为安的，这是他的机缘，我们不能胡乱插手。”

“你跟我说这是机缘？”白泠星双眼血红，心疼得快碎了，这是她一手带大的小狐狸，在妖域只有他欺负别妖的份，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更可恨的是，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这样的委屈还不知吃了多少。

帝卿正色道，“是，不破不立。纯美因其特性，晋阶本就恶象环生，可能性不足千万分之一。此前我和八哥推衍了数条路径，皆是死局，只有最后一次，异变突现，扭转局势，置之死地而后生。再说了，死老道想吞噬纯美的位格，借此突破仙境，可这种力量岂是他能肖想的。”

他扯了扯长姐的裙摆，恳求道，“阿姐，相信我，我们先静观其变，倘若推衍中的变数未曾出现，我们再动手也不迟……我把奇思位格剥给你，你拿着去跟老不死的爆了，等他没了，被吞噬的纯美位格会重新回到七哥身体里。我这亲自剥离的一手完整奇思，肯定能爆掉老东西吞的小半个纯美。”

白泠星头疼欲裂，她闭上双眼，长叹一口气，“当日小七偷偷离家，我本想把他带回来，小八告诉我，这是他的机缘，让我切莫插手。现在，小七被折磨得命都快没了，你还告诉我这是他的机缘。呵，到底是什么机缘，如此精贵？比小七的命还重要？”

帝卿消了声，他扭捏几息，才吭哧道，“其实我说不上来，只是一种感觉，等你踏入仙境，或许能感知到，就像当初前七代妖帝能在烂石山里把我和七哥精准挑出来一样，我只能说，祂的存在远远高于我。”

白泠星瞳孔骤张，罕见失了声，“你说的难道是，神……神石？元……？”

帝卿赶忙跳起来捂住她的嘴，“嘘嘘嘘，不可说不可说……”

白泠星拨开他的手，又眼神一瞥，眉梢一挑，“等等，有人来了。”反手拧住帝卿，带他匿入虚空。

两人靠在空间边缘，看见一玄衣剑修，拄着一柄乌金灵剑，气喘吁吁地向山上蠕动，像只落水的狗。

白泠星难以置信地伸出手，“你说的变数，难道是他？”

帝卿目光呆滞，尴尬地咳嗽一声，“莫方，再看看，再看看。大佬都是以扫地僧的姿态出现的，大隐隐于市嘛。”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也犯嘀咕，怎么看都是只区区皇境修为的小鬼啊，难不成真搞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