抖飞的泥巴甩了宗清临一身,合理怀疑对方是在借机报复。小宗冷冷一笑,魂丝飞出,将雪白太子包成粽子,轻轻一拽,粽子如风筝盘上天。宗清临就这般牵着风筝向悬圃山赶去,沿路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鬼哭狼嚎。
雪白太子忐忐忑忑的心比他浮浮沉沉的身体还簸荡,期间几度想同宗清临探讨一番刺杀仙首的计划,都被对方一个眼神无视了。
怎么有种上错贼船的感觉?难不成真遇上人|贩子了?雪白太子尬笑两声,自我安慰,不至于不至于,他应该还没那么大的脸面。
从离开悬圃山到拐带雪白太子回归明界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宗清临却度日如年。附魂的青竹毫无动静,但并不代表帝姬安然无恙。狐狸最擅伪装,他能遮住妖帝的眼睛,同样也能遮住自己。
至上古浮霆数百年,一路陪伴,见证帝姬降生,晋阶,为质,游历,反噬,剜眼,封心……这是他第三次本体离开帝姬,先前两次,他都只能被迫冷眼旁观帝姬命运的重大转折。
第一次,仙首惩处禁闭,他被书阁禁制阻拦,帝姬与小七相识,这是一人一狐因果纠缠的开始;第二次,祝祷之夜晋阶,他受时空秩序桎梏,帝姬因纯美之力反噬而失控,这是帝姬丢失道心的根源;第三次,追寻仙首命劫,他主动离开,留下帝姬一狐应对虎视眈眈的仙首。
哪怕只是一炷香的时间,也足以发生不可挽回的后果。
他一遍一遍告诉自己,这里是帝姬临死前的执念幻化而成的沉珂一梦,无论上古之境,纯美是否涅槃苏生,在这里,在这时空静止自成法则的循环中,帝姬正一遍一遍死去,又一遍一遍复生,无止境地囚困于生死的遗憾与背叛的怨愤中,无可自拔,永不超脱。而他要做的,是在故事的起源,亦或故事的终焉,将循环破灭。
可当强行压制在心底的暴躁瞬间反扑,密密麻麻的焦虑如缠缚蝴蝶的蛛网,一圈一圈绞得他魂不守舍,五内如焚时,他必须如实面对最真实的自己,哪怕只是执念与怨恨凝聚而成的泡影,他也希望帝姬能沉眠于没有遗憾与痛苦的明天。
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
等等我,请你再等等我!
此刻的悬圃山,护山大阵骤然降落,悬圃七剑君各执一柄灵剑,入阵眼撑开结界。宗门上下经紧急传召,洞府闭关的,山下采买的,外出历练的,经阁修行的,皆齐聚大阵中央的太极演武场,就连洒扫的仆役都没被放过。
高台之上,端坐着一众宗门长老,仙首踞于最前,面容古井无波,眼皮下垂,闭眸冥想,本命灵剑悬于身侧,剑身已然出鞘。
太极广场万籁俱寂,凝滞,诡异,令人毛骨悚然,众人皆仰望高台,少顷,仙首终于睁开深邃幽远的眼,他轻轻拂袖,一长老起身离席,悬于半空,扬声道,“众弟子肃静。奉宗主令,今有要事,明告于众。数月以来,明界突生怪疫,此疫不侵凡俗,不染牲畜,不扰妖魔,专蚀吾等修士之灵光,废吾等修士之道途,因此而陨落者过千人。”
“戒律堂奉命追查此疫之源,穷尽数月,终核实此物名寄因,数千年前曾现身浮霆妖域,后传入三界,时任宗主亲行明界各域,收缴寄因,归拢于末潭之地,设封印净化,并定下宗规,凡触及寄因者,无论活人死物,均须镇于山底寒潭百年,以消污秽,无染方可出。”
“此次寄因外溢,非天灾,乃妖祸。妖域帝姬,擅闯宗门禁地,携寄因出,致使疫气四散而祸乱明界,酿下滔天大祸,吾等修士之劫,因此而起。仙首已将罪魁祸首擒拿,依宗规,擅闯禁地,引祸于世,乃死罪。然,帝姬系妖域女帝泠星之血亲,身份尊崇,如何惩处,戒律堂不敢妄下决断。特禀明仙首,得宗主谕令,今日午时,公审于太极演武场,集宗门上下,议定其罪,当众裁决。”
仙首抖抖眼皮,平静道,“开。”
悬圃七剑君同时收剑回撤,结界消散,演武场中央,上百层黑纱漫天飞舞,阴冷的死气狂泄而出。仙首两指一抬,一道剑气将黑纱撕得粉碎,众人顿时哗然,只见巨型铁笼中关着一身形孱弱的少年,他跪在铁笼一角,身披斗篷遮面,支离破碎的金粉仙袍被一道道污血染得衰败不堪。
铁笼内垂下两道石锁链,一道将他双手高高吊起,两只纤细雪白的手腕上锁着重逾千斤的镣铐,另一道径直刺穿他的小腿,栓在铁笼一角。两道锁链将他牢牢钉死在原地,动弹不得。
黑红的血液自溃烂的伤口中不间断溢出,一层漫过一层,缠绕交叠,如那午夜盛开的千瓣莲,泫然凄恻,心若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