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镜明背后惊出一阵冷汗,对着洪公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朕今天,是不是太轻易地放过大皇子了。”
洪公公赶忙安慰:“这么多年来,大殿下也确实是干事最得力的,陛下倚重他是自然的。”他瞄着独孤镜明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加了一句:“大殿下,其实小时候最黏陛下了。”
是啊,二皇子憨厚木讷,三皇子还未开智便被送去了皇陵,只有大皇子,小时候真真切切在他膝下承欢数载,一口一个“父皇”的,围着他嬉戏打闹。他一开始交给大皇子一些事情,就发现了这个儿子聪敏异常,并且极其会揣摩他的心思,往往把事情办得比他想象的还要好。等到他触发了木系术法,自己自然而然就想着,让他一点一点接手百药园这一摊子事。
独孤镜明回想起当年,刚刚登基,国库充盈,无内忧无外患,自己年富力强,刚把独孤家族掌控的一系列机构都完全从自己的兄弟姐妹余党们手中收拢过来,坐在炼丹房前俯瞰整个大东山山脉的他,彷佛整个天下的神,连一个有点实力的竞争对手都看不到。
唯一挡在他和神面前的,就只有这个炼金术了。如果能够重铸独孤家的炼金术全卷,有了源源不断的黄金供应,整个九州,即可纳入大雍国的版图!梅林山庄,将彻底沦为大雍国的傀儡,成为它推在前台的白手套和刽子手。
他因此决定,彻底把皇家机构职能都分出去,自己只抓着传音阁,只管闭关修炼炼金术了。
他想到当年牵着大皇子的手,带着他走进筑基丹养蛊室的那天,大皇子才刚刚成年。看到种种骇人的场景,他明显感觉到他的手心,被汗湿了。摇曳的烛光照着大皇子聪颖、敏锐、骄傲、又还显稚嫩的脸,那双看着自己的眼神,从震惊,到愣神,到欣喜,再到坚定。这样的态度,独孤镜明很满意。
昏暗的密室里,独孤镜明拍了拍他的手,“这是我们独孤皇室最核心的秘密,今天起,我就交给我最信任的皇儿了。”
“谢父皇。”独孤枭跪地拱手,“儿臣定不辱使命!”
把百药园交给独孤枭,交错了么?孤独镜明让洪公公扶着自己,走到御书房的窗户前远眺。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反心的?是这些年的到处征战,激发了他的野心?还是今年庄主大选屡屡失败,自己对他态度狠了点?
不知道从何时起,大皇子已经把当初交给他的百药园产业,增长了数百倍不止。独孤镜明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儿子是最有能力的,也是最狠的,这一点很像他,甚至在一些地方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独孤枭自从执掌百药园以后,把治疗肺痨的药物从几文钱,涨到数两银子,转身就以救助贫民为理由,让梅林山庄的长老会拨了数万两黄金去购买成吨的药物,发放给归顺梅林山庄的小门小派,再让传音阁配合宣传梅林山庄救死扶伤、九州楷模的美名;这数万两黄金,又分了一小部分给支持拨款的长老们。如此一来,拨款买药捐赠,就成了梅林山庄每年的固定支出。筑基丹免费发给顶级学馆的学生没错,他又拿去以数十倍的价钱卖给想要晋升阶级的梅林山庄小康人家,再升到数百倍的价格卖给梅林山庄以外的富贵人家,许诺他们可以因此在梅林山庄得以栖身。百药园以前不过是皇家药铺,现在早已成了遍布九州的,拥有骇人的数万伙计药师医师的大团队了。
他先前哪里是轻易放过了大皇子,分明是本能地知道,弄垮大皇子,很可能引发一场帝国海啸。就算大皇子没有在筑基丹里动手脚,他也早已拥有了一只庞大的私人军队,这个帝国医药机器如果没有大皇子的坐镇,会给他带来多大的麻烦,他根本不敢想。
刺啦……老皇帝一脚踩到先前摔碎的玉佩,险些滑倒。洪公公连忙跪在地上,捡起碎裂成几瓣的玉佩,犹豫着是不是要拿走。
独孤镜明冲着他伸开手掌,示意他把玉佩放到自己手心,玉佩中央“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几个字,已经几乎不辨。独孤镜明摸索着玉佩外环已经支离破碎的九螭云龙纹,仿佛回到了那个寒冬之夜。上一任皇帝独孤曜临终前,握着床榻旁独孤镜明的手,将这个玉佩放在他手中。彼时独孤镜明已经大权在握,兄弟姐妹死的死,病的病,囚的囚。连独孤曜晚年最疼爱的年仅七岁的十五皇子,也在游玩时马匹受惊被踢断脖子而死。
“你做得很好,”独孤曜弥留之际,眼中尽是浑浊,看不清他是欣赏,还是嘲讽。“你是我所有孩子里面,最适合执掌帝位的。”独孤曜已虚弱至极,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楚。
“我已经不需要再赏你什么了,这帝国,都是给你的赏。我也不需要再罚你什么了,这孤家寡人的位子,便是给你的罚。”独孤曜把独孤镜明的手盖在玉佩上,轻轻拍了两下,断了气。
关于这只玉佩,父亲什么都没说,独孤镜明却早了解到,这是历任家主代代相传的传世之宝,它的年头,甚至比大雍国的玉玺还久远。据说,这只玉佩中间锁了独孤家族的金系秘法,有锁魂宁神之效。如今,这传世之宝,碎裂成几块,静静躺在他手心里。
“难道独孤一族,都要毁在我手里了么。”独孤镜明有一瞬间的恍惚和绝望。不知道从何时起,不知道从哪件事情开始,这种无力感开始弥漫在他四周,怎么都驱散不开。
就在一个恍惚间,他被一道细小的光线闪到了眼睛。他仔细查看,这反射的光线,竟然来自玉佩破碎的边缘。他凑近一看,这玉佩里面,原来用细小的金线刻了一行字,因为金线过于细小,若不摔开,是断然看不见的。除非,他心念一动,除非用独孤秘籍金线感知术细细探察。
独孤镜明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他想到父皇临终前那个空洞到绝望孤独的眼神。独孤曜也是金系术士,并且他的金线感知术是皇室数百年未有的大成者。他是不是已经看到了里面刻的内容?
独孤镜明把碎片拼好,双手上下握住玉佩,凝神感知这金线的走势变化。一行字一个接一个地在他的脑海中显现:
“大拾心经,乃大同心经残卷。独孤先祖,尝与诸贤共著此经。”
独孤镜明胸口一痛,如同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了心脏,手脚麻痹,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坐去,他在意识消散前朦朦胧胧地听到洪公公的大声呼喊:“陛下!快!传太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