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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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定是幻像搞得鬼!李长流有了判断。

他不说话,身体似乎还难受着。那盆温水已然没用了,李长流左看右看,可江执不开口,李长流就不敢动。最后,江执主动抽离拉住他的那只手。

“水。”江执捂着干到撕裂的喉咙,勉强发出一个字。

“我去盛!”李长流二话不说去端了杯水来。

看着江执神色痛苦,一点一点慢慢地吞咽的样子,李长流眉头皱得更深。

“这火来得古怪。让我知道背后真凶是谁,就是挖地三尺,我也要他生不如死,后悔做鬼!”

窗外有风在低鸣,树梢被压地不断倾斜。

凉水入喉,江执下意识张口,声音稍微好了些:“生不如死是这么……”

他感到不妥,即使禁声。斥责自己都这个时候了,不想着怎么逃出去了,还有闲情附和。

李长流哑口,头一次觉得露怯是这么好的事情。他双眼明亮,覆上笑容,坐近了些:“我词不达意,好在你总是很聪明。”

总是?还真虑周藻密啊……

对于本身就有嫌疑的人只进行口头上探究到底的行动,本身就没什么意义。怀疑的种子只能被事实铁证销毁,否则就算是死,也无法抹灭。

算了,江执想了想,最终忍住继续深究下去的心。

李长流:“现在感觉好点了吗?他们要不是酒囊饭袋的话算算时间火也该差不多灭了。”

江执说:“停不了的。”

还不是时候。

江执暗自否定,垂下眸,对不远处的火情闭口不谈,心里那把火始终烧得厉害。

似乎是感觉到他的瑟缩。担心他重返故地,心病太重容易越陷越深,他牵住他的手,撩开他汗湿的发丝。

“你方才不是知道这里是幻境。”他轻声道,“既然是幻觉,那这房子是假的,火是假的,现在在里面的那个人也不是你。这里都不过是鬼怪塑造的幻象,过去的一切已经伤害不了现在的你。别想太多了,我们一定就会出去的。”

手心底,江执的食指轻微抽动了下,整个人就陷入寂静般静止不动了。

幻境安静地吓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风雨欲来的气息。

江执却依稀听到有人在小声说话,他们窸窸窣窣地,像夜晚草间虫鸣,赶也赶不走。永不止息,根本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冷静与焦躁,理智和冲动在江执的脑中打得不可开交。

恰时,李长流的手掌停顿,换了个方向。从额角到脖子侧边,发觉他灼热的气息荡然无存,身体冷凉,血色全无。李长流脸色大变,一时间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捧起他瞬间苍白的脸,忧心忡忡地望着他:“江执?”

江执冷不丁回神,像被摄住了魂魄似的。缓缓转动眼珠看向李长流,眼底划过一丝惊诧莫名。

耳边嘈杂的人声逐渐清晰,随之而来杂乱的画面涌上心头,“江贼”、“妖怪”、“二殿下”它们吵吵嚷嚷地斥着同一个人,恨之入骨的、声嘶力竭的、仇恨阴险、痛毁极诋……没有尽头似的钻进耳朵,盘踞在脑海当中。

幻境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有了声息。

呼啸的风在屋外肆意刮动,半敞的轩窗发出被风摧残的哀嚎。树影重重落在屋外的白墙上,似人似鬼地摇动、狂啸,半空中到处都是风卷走的战利品。

犹如这个世界在灭顶之灾前的最后一场风雨,要铺天盖地的下个痛快。

李长流不禁频频转头。

看起来天地即将下一场及时雨,他应该开心,亦或是庆幸?

可今夜的突变让不安烦躁的情绪不断滋生,时刻悬在心头。他变得草木皆兵,恨不得现在生出什么千里眼,顺风耳,三头六臂来!好防着藏在暗处的恶鬼。

不对不对,这怎么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呢。

少说他也在这鬼城混了近百年,这城中的一草一木,一居一户,有多少鬼有多少画他可是一清二楚!身为恶鬼头子、审恶判官还治不了几个怨魂了?!

李长流重拾自信回过头,江执始终保持着低头的姿势。

他不敢抬头,也本该看不到窗外风雨欲来的乱象。

可那些影子却好像有了生命,它们化作痴缠的怨鬼,不依不饶地,一股脑钻进他心里。

为什么会找上我?!

不是我,不是。

他们的枯爪化作利刃捣碎他的心神,身体的火焰让他不得不正视这声声泣血。

好疼啊,好疼。

别烧了!别烧了!我只是来救人的,就是这样,只是这样!!!

江执不断提醒自己的来历,努力摆脱那些嘈杂的声音,脑海里的那些骂声突然变了调。他们好像能听到自己的心声,还游刃有余、了如指掌地嬉笑讥讽他。

“救人,他说救人?哈哈哈哈,这话你信吗!”

“我看是来杀人的吧。”

“铁石心肠的东西!做人做鬼都不放过我们,该死的是你!”

“你害人无数罪无可赦!根本不配活着,你怎么还不去死。”

去死。

去死。

去死!

去死啊!!!

周遭充斥着无数看不见的索命鬼魂,人声鼎沸,愈来愈快的声音在心间盘桓不去。

恍惚间,江执只能靠抓紧手里的唯一能够到的东西来稳住心神。

现在,他也只有这个。他必须明白这都不是真的,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他要抓住这把钥匙,他要离开这个可怕的幻境。

江执失神,喃喃自语道:“出去,我要出去。”

“去哪?外头要下雨了。”李长流被他抓得手臂生疼也不吭声,只是紧紧盯着他的脸色。

空气中的湿气越发重了。

李长流被他一举一动牵动着心神,视线紧紧跟随:“江执,江执?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他的声音清越温软,却轻松屏住所有的嘈杂。如巨石般落下,在江执心中惊起惊涛骇浪,打断了他所有思绪,也叫他如遭雷劈。

江执怔怔地看着他,恍然发觉他是在叫自己:“我。我不知道。”

江执答非所问,恹恹地垂下头。随后他不由得感到身躯滚烫,背脊却一阵阵发凉,身后似有成千上万双眼睛正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密集的酥麻感从尾椎骨一路攀爬至全身。

现在的他恍若一棵垂垂老矣,濒临腐朽还要被虫蚁啃食的树,再多的疼痛也已经麻木不仁,追溯不出疼的根源。

当有人叫住他的时候,身体就像退行般颤抖了一下,心脏紧缩,如履薄冰。这是镌刻在记忆深处,身体历尽千百遍后的下意识反应。

在李长流看来,他只是怔忡着,心不在焉,也只有叫他的时候才有点反应。

他不得不抬起另一只手贴上江执的脸颊,拇指轻轻抚过他的脸,抬起来,正视他的目光。李长流轻若蚊虫的呼唤:“江执?”

那成千上万双眼睛突然生出唇舌,沸沸扬扬、七嘴八舌地念叨着一个人的名字。

江执江执江执江执江执江执江执——

江执猛地一下惊颤。他定睛回望他的双眸,嘴唇轻启。视线忽然越过他的肩膀,慢慢地,屏息凝神注视着远处。

窗户半掩着,透亮的薄纱窗慢悠悠晃过一道单薄人影,双手拿着什么物件,停在腹部,步调轻的像飘过来一样。

江执动了动嘴唇,声若蝇蚊:“大人,有人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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