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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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天旋地转。

他仿佛坠入无边烈火的红岩地狱,身体正如炭一般烧得炙红。下一秒又突然置身于飓风海浪的孤舟上,颠簸不知定所。

当下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无止境的滚烫、窒息、晕眩,它们交替着,轮番侵袭人的神志。

一阵一阵,濒临溃决。

在江执快要熬不住前,船只终于得以停靠。

李长流将烧得糊涂,早已不省人事的江执放上塌。

只消片刻,薄垫被熨上热气。他身上烫得吓人,即使在这样寂凉的夜里,底层的物也早就湿透,变得粘腻,沉重。

自从被放下后,江执就蜷缩在床榻的一角。无论李长流做什么,他都无知无觉,只是不停地战栗、瑟缩。他好像身处另一个煎熬的世界,这里的任何波动对他都形如空气。

得不到任何回应,不安乱窜的心简直要冲破李长流的天灵盖。

想着聊胜于无,他急切又笨拙地用手轻拍安抚,一边四下观望。想到他晕倒前的话,又匆匆解开他的衣领,想让他透口气,变得好受一些。

但这些举动对此刻的江执来说都是徒劳。

此刻真正救他于水火的,大概只能是上苍突降甘霖。但常言说善恶报应,在这只善恶难定夺的怪物身上,究竟是瑜不掩瑕,还是尚有一丝生机……现在是什么时候?早春还是秋末。江执想不起来,他的头好疼,身上也难受,嗓子像吞了混着瓦砾的沙子一样又干又疼。他不得不停止思索现在的气候。

大概是什么都不会有。

因此祈求上天保佑是件十足的蠢事,从前到现在都是。

床榻轻响。

风声呼啸夹杂着微小的爆鸣声……江执在杂乱中依稀辨认出一道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他下意识伸手,却摸到一面光滑的墙。

江执撑开干涩的双眼,才发现刚刚摸到的墙竟是一口黑沉的木棺。

此刻四下无人,也看不到出路,它就静静停放在这里。一人一棺,很快会被滔天的火舌吞噬,烧的一干二净,什么也不会留下。

什么都不会留下……

江执盯着这口棺椁的轮廓和纹路,突然变了神色,呼吸一瞬间急促起来。

“不。”

不要烧掉这具身体!

他起身扑上去,却冷不丁扑了空,重重摔在地砖上。

江执撑坐起身,房屋空荡荡的,入眼除了火就是烟,哪还有什么棺材的存在。江执疑心不下,随后,竟在烟雾明火中看到了一扇紧闭的门。

近门一侧的火势明显变小,像被人特意留下的一条出路,但这路显然不是留给双手被锁,重伤昏厥的人。

他想逃,可四周的火势快速逼近,叫他无处可去。并且,在火光照射下,他清楚地看见自己双手不知何时出现沉重的锁链,乌黑的枷锁下,皮肉正在撕裂溃烂,伤口飞速扩大蔓延,新鲜的血液来不及流下就变成了黑色的血痂。

灼热,刺痛提醒着他方才所见都是错觉,这场火从始至终,只是为了吞噬他一个人。

有人要烧死他?

这究竟是哪儿?

叮咚——

帕子沾水,拧至半干。

清水从李长流的指缝滴漏,如珠玉般落入铜盆荡起一阵阵波纹。

落水的清凉声激起江执心中不可抑制的求生本能。他艰难侧目,瞧见烛火中晃动的一道人影——重叠在眼底几支烛光占据了大部分视线,这抹黑影在团团光晕中晃动,越靠越近。

直到他眼底的火光完全被阴影占据,那仿佛是生的希望、痛苦的消散剂。

他想开口说话,却发现喉咙依旧干涩发紧。

细小的咽喉似乎堵了块拳头大小的火炭。在褪去最初的灼热伤痛后,碳块浸满津液,开始变得粘稠肿胀,让他连吞咽这样的简单动作都变得极其困难。脑袋的剧痛也随之而来,就像心脏迁移了一样,一下一下,突突地跳着。每一个都消磨他的耐力。

江执一脸痛色,重新阖上眼睛。揪着袖口,竭力压制身体如沥筛般的颤抖。

李长流打完水,火急火燎往回赶的时候,好像瞧见江执醒了,可一个箭步到跟前,他还是那副昏沉的样子。

李长流只能先用帕子擦去他身上的汗,一边擦,一边开口自说自话。好像只要随便发出点什么声音,就能在这孤立无援的地方得到点什么安慰。

“刚刚那火势确实快得吓人,但好在我们已经出来了。现在什么都没有,更何况这些都是假象。”

“没事了啊……别怕。”

“不对,不会真被烧着了吧?”李长流暗自嘀咕着。回想当时江执和火的距离,手往他脖子右侧探了探,想瞧瞧有没有伤,顺便把衣服换了。

在他思考着该如何把湿衣服换掉的时候,冷不丁对上了江执半睁着湿漉漉的双眼。

“你醒了!”他喜出望外。

江执看起来依旧虚弱无力,神情恍惚,但人好歹是能听见他说话了。

“疼吗?还是热?我把都窗子打开了。刚刚是不是离屋子太近,被烫伤了?伤在哪,重不重?”他五内如焚。

江执无力答复,看着他眨了下眼很轻地摇了摇头,表示并无大碍。他抽了口气,更卖力地照顾起病者来。

动作间,江执透过缝隙,缓慢辨认着四周的环境。

这离方才的偏殿不远,是一个临时营房。因为宽敞,还带了个小院,毫无疑问地被林大人暂居了。

这样也好,免得回去碰上曹斯。

江执昏昏沉沉地想着,在身体的疼痛得到舒缓后,竟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只不过这一次,再没有什么奇怪的梦。那些光怪陆离的幻境,突如其来的大火离他越来越远。

他久违地感绝到了平静的滋味。

直到一盆凉水变温,他舒展的眉头再次因为痛苦深深地揪在一块。

久旱甘霖,烈日曝晒的鱼才见到靠近水岸的希望,瞬息间就被破灭。

这人仿佛只是风风火火地路过他的苦难处一会儿,就要撒手离开。热潮再度袭来,身体内外都是火烧的煎熬,每一寸肌肤都在挣扎着撕扯。更难熬的是心里那种死也死不掉,深陷漩涡看不到尽头的绝望。

江执发怔,不知道这种奇怪的想法从何而来。但很快思绪就被撕裂的疼痛扯走,眼看此刻唯一能帮自己的人要走,江执想也不想竭力起身,抓住了他。

江执:“等等……”

触碰的瞬间,凉气顺着手心的肌肤攀爬。

林大人。不,李长流。不管他是谁,至少此刻,他看起来没有落井下石的意思。

这个人的手比井水还要冰冷。恍如地底的幽潭,怎么捂都捂不热,怕是九泉之下百阴汇集之处的彻骨寒意都比不过他,也不知道在这吸了多少阴气,才能森冷成这个样子。

但误打误撞,灼烧难忍的江执有一种找到宝的感觉。他抓得更严实些,不打算放开了。

至少这样,他能清醒好受一点。

“怎么了?我去给你换盆水。”

李长流顺其自然地上前一步,坐在床沿。放下变得湿热的帕子,以袖代替,细细擦拭他额头、脸颊、脖子上的汗水。

他这具身体除了发烫以外,没有其他任何伤口。是内伤?还是旧疾?

“好些了吗?”他神色凝重往窗外看了一眼。高墙外,比夜更黑的浓烟翻滚不断。

宫里这群人真是老牛破车!灭个火磨磨蹭蹭做不好。

“离开前我已经去叫了人来帮忙。这场火想来很快就会熄了。别怕。”

话落,李长流放在江执颈侧的手有一刻停顿,他小心翼翼,带着怕揭人伤疤的犹豫说:“以前……这些年,都是会这样吗?每一次?还是……算了。还疼不疼?我去接盆水?”

江执强撑着身体保持坐立的姿势。他头痛欲裂,似有成千上万的槌子同时敲击,嗡嗡作响。他脑袋无力低垂,看不见李长流紧锁的眉,碎到无力收拢的情绪。

我在说什么啊。李长流独自懊悔,真是关心则乱,仔细想想他们这一路又不是没见过火,这烧菜做饭,汤池沐浴不都得生火吗?更何况他们还是从火场爬出来的人,那时候江执可比还是人,年纪小,见识少,的他,冷静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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