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奉州已是一天半后。
崔恒、李彦、王浩与林仲堪等人早已身着官服,候于门外。
只等裴卿辞下了车,崔恒便立刻向前走了两三步,迎了上去。他先是端端正正地朝裴卿辞行了礼,报了官职与姓名,起来后笑着道:“王爷舟车劳顿,”说着他侧了身,是要引裴卿辞入内,“府内均已安排妥当。”
裴卿辞道:“有劳崔大人,和其他诸位大人了。不过我此行,是受圣上之命前来勘灾,地方之事还有诸多不懂之处,还望各位大人海涵。”
其他几位皆笑着摆手道:“岂敢岂敢。”
进了屋落了座,不必上头的人发话,菜品便接二连三呈了上来。
这道“接风宴”若是落入旁人眼里,只会觉得安庆心存怠慢,可裴卿辞只看了一眼,便立刻明白其中玄妙。
摆在桌上的一道道菜品看似简单,实则材料珍惜,做法复杂。时间、心思,少一样都难以完成。
这便是其聪明之处了。
倘若肥肉厚酒一味堆叠,不等动筷,看几眼便觉烦腻,更别提下咽。再者,安庆遭灾,当权者不说与民同心,反倒在此大鱼大肉,更是授人话柄。
不消多说,只这一会功夫,裴卿辞便摸清了这几位朝廷命官都是什么路数。他按下不表,等着看他们下一步有何盘算。
不过崔恒几人在朝廷、地方摸爬滚打了这么些年,好不容易才走到如今这个位置,又岂会轻易在他这种“毛头小子”跟前露怯。
这顿饭明面上看气氛祥和,实则暗潮汹涌。几人打着圈儿的试探他的口风,想从他嘴里套出些话来。
幸得裴卿辞入朝几年,拜永安帝所赐,与不少难缠之人都打过照面、有过交集,风口浪尖之处待得久了,自然修得一副岿然不动之躯。眼下不过三言两语推推太极,他如鱼得水应对自如。
被问及“圣上怎忍心遣他来次”诸类问题,他全已“不知、不问,此乃为人子,为君臣之本分”挡了回去。
这一顿饭下来,崔恒等人不但没从他嘴里套出东西,倒是被他问去了不少安庆现在的状况。
李彦本要对其全部隐瞒,却被崔恒按下,只虚虚实实地向裴卿辞交代了一半。王浩闻其口风,自知他是何意。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打着配合,将话滴水不漏。只有林仲堪沉默着,连筷子都没动几次。
裴卿辞注意到了,当下却不曾点出来。他向一侧的江知予递了个眼神,江知予立马心领神会。
饭毕,天已黑了大半边儿。
崔恒劝他今日先休息休息,养精蓄锐,公事明天再忙也不迟。
李彦和王浩两人也在旁边附和。
裴卿辞也不再推辞,将人送出了门转身进了屋便倒在塌上,阖了眼睛窝成一团。
听到江知予走进,他轻声念叨了一句,“都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狐狸。这一遭下来,不蜕层皮也能掉两斤肉。”
他叹口气,拱了拱脸,面朝下将自己塞进软枕闷了半天,突然觉得屋内实在太过安静,立刻反应过来,从闭眼到现在,江知予还没同他说过一个字。
裴卿辞一下子睁开眼睛,发现人就坐在自己跟前。
目光交织在一起,裴卿辞心神一晃,连呼吸都有些不稳,却没错开眼睛。
倒是江知予意外被人发现,做贼心虚似的拿手掩在唇边,咳嗽一声,移开了视线。
“阿意,你怎么不说话?”
裴卿辞这问题实在是莫名其妙。
他又没有向人家发问,又叫人家如何作答。
于是江知予问他:“说什么?”
说什么呢?
裴卿辞也不知道。
只是江知予这么长时间的沉默让他莫名有些心慌,这是此前从未有过的。
他们是在一处长了四年的人,是同根同源的两棵树,如今却好像有一堵墙被砌在他们之间,将他们渐渐隔开了,连心也隔远了。
裴卿辞形容不上来那是种什么样的感受,也无法对江知予宣之于口。
这要他怎么说呢?
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你不理我我不理你。
想到这里竟有点儿委屈。
裴卿辞顿感无力,好半天才开口。
出口竟然还是那一句——
“阿意,你为什么不说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