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他和他的老师去到任何地方。
他是个杀手,现在仍然是。制造各种恐怖的事情来取悦掌权者,以求一个活下去的机会。后来他取代掌权者之后,他变得和他的老师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什么?他摔破脑袋也想不出。
几乎被影响得全无个人特质。
他不记得在北区唯唯诺诺的自己,不记得孤儿院敏感高傲的自己,不记得冈特家谨小慎微的自己,唯独苦难中对抗命运的邪恶自己,他记得一清二楚。
他当然不是个好人,从未以此自居,对于别人眼中的形象也不甚在意,某种计划之外的情感让他改变得彻头彻尾。
即便他的生意处在黑暗世界里,他的庄园也没有离谱到十步一个岗哨,一条有毒的二十英尺长的蟒蛇足以让那地方成为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并且多数时候,负责他安全的是他超越常人的敏感的心。
而一个小孩,在他眼底下,被掳走了,除了一个可能性,他想不出什么其他的理由。
也许有点过分的嚣张与自信,但是除此之外,他对对方的性格了然于心。
十年,改变的多少,取决于他对他的印象。
十年,足够长,也足够短,当他踏入北美大陆的那一刻,他就踏入了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表演中,每一个演员都为他而生,所有转折和冲突都是演员最真实自然的演出效果。
一场毫无破绽的戏剧,在酒神的祭台上,独属于他的一场表演。
他走入珍娜的小别墅,无视所有人的瞩目,将染血的外套扔在地上,踏上楼梯时,最终他说话了,“如果他不在楼上的房间内,我保证,珍娜,你们一个都活不了。”
他一如既往,声调不高不低,连一向温和的面部表情都不曾变化,却让女人颤巍巍地搂住她的孩子。凯西。
他发现了,他知道了。
珍娜恐惧极了,辩解道:“我不得不,托马斯,拜托,看在——”
他不闻,走上楼梯。
窗户开着,檐台上的雪覆盖了厚厚的一层。
金发的男人,穿着单薄的衬衫,像他记忆中的那样,站在窗前,任由冷风吹着。
“卢克找到了吗?”他背对他站着。
托马斯没说话,先过去把窗户关上,然后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让他贴近自己的胸膛,扣住他的腰,侧头去亲吻舔舐他左边脸颊上的红痕。
“我分不清楚了,告诉我,你是他吗?”
他离远了些,将手放在阿布拉克萨斯的后脖颈处,然后察觉到他一瞬间紧绷起来,但是他没有松开,并且用了些力气,“可如果你真的是他,你怎么会在知晓一切比记忆更遥远的事实后这么对我?你会这么对待我吗?”
“卢克在哪儿?”阿布拉克萨斯动了动,发现男人抓得更紧了。
“gone.”
阿布拉克萨斯猛然抬起手,逃离他的掣肘,“你不要忘记我说的话!”
他的愤怒在托马斯看来,无疑是证明这一切恰如他所想的最完美证据,“我把他送去了伦敦。而你,会跟我走。”
他也在发怒,却开始沉默起来,笑容隐秘而令玫瑰枯萎。没有再说出更多的话,因为絮絮叨叨的话只会让他的情感变得更加低贱和廉价。
他不是一个毫无底线原谅爱人无所畏忌的错误的男人,但是他的控诉和怒气,使他变得怨气缠身,他跟抱怨丈夫忽视妻子的怨妇有什么区别?离谱得这件事透露着诡异的可悲。伟大……不,他觉得这个词不能表现出他的功绩,只能让他的形象更加傲慢,也更让他可悲了些,一个伟大的没有任何魔力的“巫师”,黑暗之心因为爱人爱的不确定性而充斥怨气。
也许,这就是他和他的老师的区别,他没能力把心切掉,从而切掉掣肘他的灵魂的东西。
阿布拉克萨斯,他梦中的酒神,深谙拿捏他的办法。
他尊崇,敬重,爱恋,于是他受难,痛苦。
格林德沃的嘲笑不无道理,只是恍然彻悟之后,他已经越过界限,变得更加软弱、怯懦,没有一丝一毫杀伐果断,冷血无情的特质。
爱情给予他的不是丰蕴和芬蜜,只让他招致祸患越来越堕落。
任何一份记忆都是如此,缺乏对爱的安全感和信任感,彼此倾轧折磨。
在灰蒙蒙的天色下,雪覆盖着的玫瑰的气息是冷瑟,是清冽,其中的浪漫气质总是被忽略,血染在雪上,同玫瑰的色彩,没有区别。
他应该像他的老师一样,坚硬起来,恐怖起来,将他折磨成他提线的木偶,全身心都必须依赖紧靠他!
他对他的爱不是打击报复他的缘由!
——
海风裹挟着鱼腥与盐分的味道,有些记忆像鱼群一样翻滚上来,刀切在皮肤的刺痛感犹如针扎,密密麻麻。
身旁的人如恶魔低语,“跳下去。”
于是他抓住了甲板上脏兮兮的栏杆,又听见,“你跳下去,我会让,卢克,这辈子都不能好过。”
他松开手,曲起手臂,用手肘向后砸了一下,却见男人云淡风轻,一动不动挨了,黑眼睛里,认真得根本不像是在开玩笑。
远处不断下降的雪线让气温越来越低,雪花也飘落着。
雪山连绵起伏,入目是暮色下特有的冷清昏暗景色,日式木屋的屋檐下挂着冰凌。
旅馆的穿着和服的老板娘微微欠了欠身,日语口音的英语显得有点生疏,进门后,小步领着方向,往房间去。
木质地板被两个高个子男人踩得吱吱作响。
直到房间门关上,金发的阿布拉克萨斯,才说话,“这是在哪?”
“Japan.”
托马斯脱了大衣,越过他,警告的眼神不由自主瞥向他,走进盥洗室。
这回答还不如不问。
推开门,冷空气吹进来,呛得他头疼脑痛,浑身瑟缩。
等待了很久很久,他也没有出来。
“托马斯?”
阿布拉克萨斯打开门,看见盥洗室旁边还有其他回环往复的通向别处的房间。
他担心他跑了,是要自己先跑?
他有些烦躁,拉开门,穿着衬衫就踏入小径,外面已经黑透了,几截竹竿上挂着式样古朴的灯。
走了几步,就看见了托马斯,他在露天的温泉里闭着眼睛,胸膛之下泡在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