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足以俯瞰,他能找到这个得天独厚的地方,全因那条匪夷所思的白蟒——似乎叫娜娜?此刻还停留盘踞在托马斯的脚骨间,对每个靠近的人,包括他,露出獠牙。
青年的衣物快干透了,受伤的地方也已经严密紧实地包裹起来,并且因为他在几个小时之内屡次出逃,选择换一处躲避地方休整——这里不是开阔的林子,四方却都是石扉和崖壁,并且被凶徒和猛兽亲自把守。
被困住的人愤怒又绝望的眼神盯在那身影上:“凭什么!”
托马斯不懂他这怨念。
他转过去,也展现出这个意味来,同时皱起的眉头也让青年知道,即便他不再对他有耐心了,也不肯轻易放过他独自离开。
“我们两个真是,你这么说,像是我无理取闹,秘密全在我这里,你坦然地让人觉得离谱。我告诉你,我才没有什么秘密,你从不问,我怎么会告诉你?你以为你很宽宏大量吗?不过是一种霸道,你让我将所有事情吞咽回去!”
这根本就不讲道理的话让托马斯的眼睛眨巴眨巴。
他说服自己的时候可没觉得这是个越来越不讲道理的人!
他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让内心恢复平静。
他对他充满了无奈和误解,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才形成了如此强烈的愤怒。
托马斯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温和,“我会救你。”
“为什么?”
他看见那黑色的眼睛在阴影中,与绯红的幽光重叠,传达出的感觉又像是与任何时候都没有区别。
阿布拉克萨斯想,这事情对托马斯来说,还真有一点不公平,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过去,靠近他,对方并没有因为触犯到亲密范围而推开他,“是因为你爱我吗?”
“是。”
托马斯将他拥入怀中,他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也像是什么都知道那般的安抚他,“尽管我对把你牵连进来这件事不感到抱歉,然而这意味着我对你,或许还不够好。所以你才会觉得和我同生共死是件辛苦的事。”托马斯亲在他的脸颊上,亲昵得一如既往,“我发誓,你可以信任我。”
——
娜娜游荡过去,在他的面前阻挡着去路,阿布拉克萨斯咬着牙,怒不可遏,“来呀,你要么把我吞了!不然就滚一边去!”
这会白蟒的身躯看起来小了很多,大概只有十一二英尺长,眼睛是碧绿的,没有猩红的嗜血杀意,飘荡在幽夜里,如同鬼魅的火一样,她摇了摇尾巴,好似感到委屈一样,垂下了脑袋,钻进草丛里。
阿布拉克萨斯飞快地离去。
过了很久,嘶嘶声出现了,娜娜又重新游荡过来,从他小腿攀援而上,缠在他的手臂上。
托马斯面色幽暗,不清不楚,呼出的气在夜晚凝成雾气,“娜娜,他不信我,我这么难以信任吗?”
娜娜顺着他的胳膊支起来身体,仿佛感同身受般,蛇信子不时吐露,触在手上。
托马斯被这触感激起了一阵恶寒。
他的情感此刻有些迷惘和无助,仅仅是睡了那么一会儿,人就不见了。
“走,咱们去见老师。他扮演上帝的角色已经太久了。”他说着,白蟒顺着游荡过黑发沉郁的青年周身一圈,才趴在他的胸膛上,在攀援的过程中不断变幻身形,直到变成拇指粗细的小细条儿,一溜烟地钻进他外套的口袋里。
他像来的时候一样,孑然一身,却又满载希冀。
托马斯背上那把狙击枪,也拿上武士刀,朝着崖洞下面的深林子走去。
——
凯恩在深林里等待着,此刻他有些矛盾,既希望他能不要过来,又希望自己能随意掌控那青年的一切。
然而,从深林里怡然自得仿佛在郊游一样款款而来的人打破了他的幻想。
托马斯·冈特严肃得要将脸扭曲变形,武士刀没有收进刀鞘里,细长锃亮的刀刃上,已经沾了血,看来他走出来的过程不太顺利呢。
托马斯瞥了他一眼,表情逐渐正常,但还是阴沉着,“带我去见格林德沃!”
并且在凯恩出声拒绝之前,他就烦躁地说:“如果见不到他,你知道我会闹出什么事!”
他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无言是一种威胁。
凯恩看着他,恶劣的情绪几乎积攒到了极点,他最讨厌托马斯·冈特这一贯轻狂的态度,明明是处在被压制、被掌控的地步,却总是显得游刃有余,看样子似乎要将所有人都玩弄与股掌里。
他凭什么高傲!
托马斯和格林德沃根本没有本质的区别,这两个人都一样令人难以忍受!
“我等着看,最好这样,”凯恩嘲讽地看着他,“这理由不那么让人信服,什么都不知道的你,求人都一副命令的样子,看看,这就是你托马斯·冈特的本质!目中无人、傲慢无礼会成为你墓碑上最显眼的名字!”
黑发的青年敏锐地从这话中捕捉到一点信息,或许这是一丝能够让他赢得对战胜利的可能性!
他选择忽略这其中指责他的内容,稍微带了点恳切,“跟我一起去,我们去杀了格林德沃。你也很想脱离他的控制吧!”
在这个地方讨论谋杀,无疑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托马斯的思维处在漩涡里,似有若无的呢喃指引他去接受这堪称命运的馈赠物,他的不幸福在这些不被理解或解释的事情中显得无足轻重,“还是说,你真的甘心成为他的拥趸?别说我,任谁也忍受不了。”
“喂不熟的狼崽子!”凯恩恶狠狠地瞪着他,“You not me, you do not understand me.”
“诺恩!别闹了!”
这个称呼让托马斯都噫怔了,却也不打算纠正自己,尽量用理解的眼神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应。
凯恩,棕发的青年,只有蓝色的眼睛如出一辙,却展露出与纯真灿烂的天使不一样的感觉,在林间闷热的空气里,残酷地不同以往,“谁是诺恩?我吗?”
托马斯叹了口气,如实说话,“我当然知道,我怎么可能认不出呢?”
凯恩心中泛起怒火,熊熊燃烧的烈焰灼烧了他的自尊,一句轻飘飘的话就让他轻而易举地承认了,“自以为是的体贴,你凭什么能认出我?我对你有什么意义?”
“虽然变化很大,…我还是认出了你,你的身高和他一模一样,很多时候,你跟他就没有任何区别,诺恩,我很高兴,你还活着,”
凯恩仿佛永生不想从他嘴里听见这个名字!
他抗拒的不只是一个勋爵家的贵族姓名,凯恩——不,诺恩,在林间的泥土小路上走着,他不断靠近托马斯,直到站在他面前,仰起头,灰蓝得如同初生的幼鹿眼睛,奇怪又迷离,温柔又愤恨,“知道我为什么那么恨你和阿布拉克萨斯吗?”
诺恩贴近他的胸膛,然后咬在他的嘴唇上,含糊不轻,“就只是因为……你。”
“你在胡闹!”托马斯推开他,一点都不为所动。
诺恩退离了两步,又烦又怒,“我做什么事就是胡闹?你公平点吧!托马斯,别让人看见你的心脏长在右边!”
托马斯哑然了下,发现他不能反驳这句话,他确实。
诺恩冷冷地, “教授绝对不会放过你,托马斯,在你背叛了他那么久,你以为他是那种会仁慈的人?所有人都跑不了,教授他的手段你不是没有见识过!…更何况,……”他突然噤了声,又露出从前属于那个纯真善良的金发少年人的灿烂笑容,轻飘飘地说:“不过,带你去赴死也无不可,反正,你早晚都得死在他手里,或者我的手里,无所谓了,谁杀死你我都乐见其成,我正好,去凑个热闹。”
天气迅速变化了,狂风吹得树叶颤抖着,却因树木过于密集,不能撼动一分,而深林下的托马斯,一点笑容也没有,他未必不能猜测出来诺恩隐瞒了他什么重要的事情,他却也不想要深究,“是这样的吗?我死之前,格林德沃一定会先死!”
他的话和雷电一起,混杂着风声响彻,但诺恩还是听清楚了,他不由得笑出声,托马斯……他一贯不就是这样吗!皮囊之下的伪装只让他看清楚了!
“继续说你的狠话吧,你就是在伊甸找上一辈子,你也找不到他!格林德沃,他就是上帝!”他侧头显示他的无辜和疑惑,“你以为你是亚当?你以为你反抗的是谁!”
托马斯漠然,不是冷酷的蔑视,而是洞悉了某种法则的静默,他静默,是酷热冷冽之间的迷离催眠,是他俯视万物,蔑视命运。
他若是亚当,那就更没意思了,“我会救阿布拉克。”
闪电劈裂了天空,雷声轰鸣,暴雨倾盆如注,雨水没能缓解燥热,反而将微风里那一抹清凉带走,透过树叶浇灌下来。
他两个没地躲避,被雨水淋得彻底。
“没有我吗?托马斯,”在雨瀑中,诺恩无比哀凉地看着他,“你不好奇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吗?那天我真死了。”雨水顺着脸落下来,蓝色的眼睛和他见过的没有任何分别,都固执得一如既往,悲痛欲绝,“你为我哀悼吗?还是觉得,你从此少了一个麻烦?”
“回答我!”见托马斯根本就不搭理他,他厉声叫嚣,阴影之下,有许多不被理解的事情在显露,“从一开始,你就抛弃我!所有的事情之中,我是你第一个舍弃的人!托马斯,Are you feel sorry for me?”
托马斯依旧很沉默,雨水滑进眼睛里,刺激得疼起来,他很抱歉,更没把他当成麻烦,但是,但是——他觉得诺恩的无理取闹程度比起阿布拉克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的人生,和他有什么关系呢?就是后来在剑桥见到,他把他当成最好的朋友对待,他的好心和温柔不是他的依赖。
他对他不好吗?
他没说话,诺恩却冷冷地看着他,像是知晓了他的想法一样,“你解脱了,恰巧我也不能忍受他!我带你找到教授,自此,你别再说认识我。你最好别让阿布知道我!我当着他的面,扭断了我姨妈的脖子。你不会喜欢当他知道凶手是诺恩时的那种表情,seriously,我自己都不忍心。”
诺恩诡笑着,一会的时间里,他的笑容比任何时候都多,变幻莫测的速度让托马斯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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