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布拉克萨斯从睡梦中醒过来，痛苦得过于痛苦。

“醒啦？怎么样？”他扭过头，就看见先前那个疯子凯恩盘腿坐在他的床上。

“你怎么进来的？”

凯恩烦躁听见这句话，“行了，每次都要这样说，我想来就来，这个世界上没人能拦我。”

他浑身疼，也没力气爬出去，只好将毯子盖上头顶，不露一丝缝隙时才感觉安全了点。

棕发青年在室内笑起来，凄厉得好似在惨叫，“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老师因为托马斯不听话就要杀死他了，你可以跟他告别，阿布拉克萨斯，别说太多，因为他会死得很惨很快。”

阿布拉克萨斯怒目圆睁，像只猛兽一下掀了毯子，坐起来，却又如此弱小，“不要杀他！诺恩，我求求你，我就剩他一个人了。”

“你不是还有你爸爸呢，还有你那堆朋友吗？”

阿布拉克萨斯心一滞，“……他们你也不能动。”

诺恩鄙夷不屑，他攥过青年微翘的发，“你要求还挺多。”

阿布拉克萨斯猛烈地摇摇头，顾不得头发被扯掉的痛，“他们不关我的事，你恨我，你就折磨我。”

“我已经这么做了。”

诺恩甩掉一手的头发丝儿，改为捏他的脸颊，笑盈盈，“清楚接下来你该做什么吗？ dear abraxas，你要成为祭奠托马斯的祭品。一个无足轻重的男人跟你爸爸和你从小的朋友相比，哪个更值得你牺牲？照我说的做！不然他们会死得比你惨！”

他朝他伸手时，阿布拉克萨斯惊骇不已地缩着，又强装镇定。

诺恩缩回手，便俯下身，窝在他的怀中，“我跟你讲，我把秘密都告诉你，你就会明白了，你就会不那么爱托马斯了。其实那时候我也一样，我迷糊地爱着他，痛苦地爱着他，可他——抛下我，你不知道那时间我有多绝望，差不多有五十年那么久——”

金发的青年等待着，灵魂莫名其妙被吸引着，被安抚着，然而久久等着，诺恩却只说些什么秘密的世界的话，五十年？诺恩今年也不过十八岁，是因为疯狂的恨意而脑袋不清不楚了吗？

阿布拉克萨斯不明白，可他也不敢动弹，任由诺恩窝在他的胸膛处，紧贴着心脏喃喃不停。

青年盯着高耸隐入黑暗的天花板在想，如果他的老师真是什么主宰世界的神明，那么他一定比托马斯更爱他。

——

伊甸是上帝的花园，他谨记着这个事实，不知道位于何地的城堡里他秉着呼吸走着。

“老师。”

“诺恩在哪？”

格林德沃的疑惑在威严凌厉的老态的面容上得有些滑稽，他老得不正常，鉴于上一次见他，不过是几个月前。

阿布拉克萨斯可能知道些命运的把戏，然而那秘密消逝在他一次次宛若新生的死亡里，记忆混乱，到后面直接消失了。

“您为什么要杀死托马斯？”

“是他的不尊重，导致的结局。”

“不觉得这说法很难让人相信吗？在无论什么地方见到您，他可非常敬重您，”

“多敬重？他明目张胆地勾搭你，让我的心难受得滴血，写给当局的举报信，让我不得不离开大学？”

前面一句话，他无法反驳，可后一句——“那是诺恩，不是他！”

“就算在他头上，毕竟诺恩也是为了与他置气。”

“如果您真的喜欢诺恩，为什么……”他咬了咬嘴唇，后面的话不好说出来。

“You have too much questions ,my dear abraxsas ,I very fond of you ,but I still let you sleep with Thomas ,”

“我没有，”

格林德沃温和地笑了笑，上位者的气息诡谲阴森，“无所谓，都一样。”

“也许有点不一样，老师，我求你，不要折磨我，看在以前的份上，如果托马斯让您生气，你给他一个教训，让他长点记性，可你不要杀死他。”

“那你好好求求我。”

金发的青年打了个寒颤，随即慢慢挪近他们之间的距离。

“我比诺恩更乖，更听话，老师。我可以爱您，但您为什么总要让我怕您？”

年长的男人笑了笑，然而他提不起一丝一毫的精神，萎靡不振，坐在椅子上，像个即将去世的老头，“确实，别装乖了，你只不过是有一种蠢而不自知的乖巧，而诺恩，他太野了，太疯了，连我都对他毫无办法。这就是你们俩之间的区别，他无时无刻不在反抗，甚至我的话他也不听，你？”他嗤笑一声，“你真的太软弱了。”

阿布拉克萨斯恨意在湛蓝的眼中一闪而过，他极力遏制自己的恐惧，“这不是您最乐意看到的结果吗？如果我像他一样浑身带刺，您会高兴吗？”

老男人满意地看着他。

“您让我成为您最听话，最乖巧的宠物，虽然我没法替您解决那些冒犯您的人，可是，我弱小，胆怯，只能牢牢依附您。我不逼迫您，我全身心都爱戴您。”木然跪坐他面前的阿布拉克萨斯把他的手握了起来，忧心如焚地说，“抛弃诺恩吧，别让他再折磨我，”

“那你还会爱着托马斯吗？”格林德沃任由他把自己的手放在心口处，捂着。

青年惧怕地摇摇头，“让他滚开…不…我唯一的要求就是您不杀他，您可以打他，折磨他，不要杀他。”

年老的男人很快就感到由衷的舒畅，对这样的情况感到高兴，他抽出干瘪如蜘蛛腿的手，将阿布拉克萨斯的脸颊包裹在手心里，“要我折磨一个人，那他就会生不如死，你愿意吗？”青年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格林德沃好似焕发活力一样，沟壑纵横的面皮上，眼神锐利得如太阳光，“我同意了，但是，如果你再让我看见你跟托马斯展现出旁若无人的亲密……阿布拉克，my dear，现在你就老老实实待着吧。只要你听话，我谁都不会杀。”

他惧怕地点点头。

——

轰隆的一声雷，似乎要把沉闷的天劈裂。

他抚着抚剧烈起伏的胸膛，企图让心脏跳得慢一些，从腹部升腾的颤栗感又让他紧紧攥住手腕，木然松开，头皮发麻。

他警惕地看着这周围，天蒙蒙亮，气温却像是沸腾了一样。

他的头发已经沾染灰尘，汗水濡透后，杂乱成灰扑扑的颜色。

身上的白衬衫还足以维持一个勋爵大人独子的体面，如果他接下来不被杀了的话。

在深林子里，遒劲有力杂乱的藤蔓，如蟒蛇一样紧紧缠绕横生的枝桠，遮天蔽地，不留一丝缝隙，怪异的树木畸形得有如灵魂在身体里扭曲惊惧呐喊样子。

暗影时刻相随，是他避之不得的恐惧。脑海里不断浮现出的话语让他更加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不知道自己到底处在怎样的一片地方。

他不听话，跑去提醒了托马斯，结果格林德沃将他扔在了伊甸。

那个人，将他推入深渊的人，口口声声说爱是他灵魂的底色，所做的无一不是报复他的行为，他老师看起来似乎是又变了模样，眼神一片空白，身体恰似一具尸体干枯，他说：

“踏入伊甸之后，你就不要停，死亡只是一个结果，而你会永远处在无限接近的过程中，你能承受吗？你该逃跑，那地方不止有人，别的什么东西也会一口把你吞了。”

“让他们都看看你不温顺的样子。”

呵呵，笑话似的语言响起，他一点都不为所动，路过的情景恰似地狱，他没有要别人命的打算，别人未必肯饶了他，他只能躲。

在潮湿得几乎能拧出水的空气，这声音让他恶寒得打了个颤，再也踏不出一步，再也走不动，让他跌落在泥土里。

蒙蒙的细雨中，他感受着由远及近的危险氛围，他无比艰难地想要停止心脏的运作，却看见，在猛兽和怪物层出不穷的深林间，一个人走过来，严肃不见半点诡笑，水渍混杂汗珠密布在脸上，他呆坐着，惊恐地喊出那句称呼，“老师。”

——

他经受的疼痛一点也没有意义。

阿布拉克萨斯靠在凸起的石壁上，疼痛使他清醒点，尽量不让这思维吞噬他的求生欲。

一个注定成为牺牲品的悲剧结局。

想着，一直以来，他都全然没有自己的意愿。

教授说他拥有一种迷人的危险性魅力，给人破碎的绝望之心，也能让接近他的人负担起他的命运。

阿布拉克萨斯想说些什么话，然而脑海里全是他老师变幻多端的面容，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不像是威严的那个格林德沃，他也不像是佝偻身躯的那个老男人。他的眼睛漆黑如墨，没有任何他熟悉的人的样子，只有围裹在他灵魂上的寒意与阴翳让他勉强认了出来。

无比惊惧这种气质。

没有人会为他妥协。

“别这么看我，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但最好别一副遭受巨大背叛的样子，你知道，那不是你。”

托马斯·冈特站在崖洞口，山体高耸，溪流潺潺，巨石密布，不远处森林弥漫，多种不可思议的景象聚集在同一个地方，处处矛盾，犹如迷途在原始森林与巍峨高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