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火星来使终于重新恢复联络，并于深夜抵达地球。

夏寅死了，地球要处理的杂事不少，好在白夫人早有准备，地球内外两场惊心动魄的暗杀仿佛从来没发生过。

因为夜已深，伊泽和摩根、整个使团直接入住了地球的迎宾馆，与接待他们地球人简单寒暄后，便各自休息。使团成员经历过恶战，大都身心疲累，地球希望他们当无事发生，也不好大张旗鼓找医生，便派了一支健康疗护团队，替他们做检查治疗。

伊泽刚好躲开了暗杀，什么伤都没有，于是谢绝了疗护团队，独自回房休息。

地球人为他们每个人都准备了单间，摩根及其他使团核心人物有独立的套房。伊泽原本没有那么高的住房规格，但或许是白夫人特意关照，他也分到一间套房。

伊泽往客厅的大沙发上一仰，死亡和战争的危险既消，伊泽便又想起夏寅死时夏铎的样子。当时与他相去甚远、伊泽亲眼根本看不清的脸孔，像被误触了开关的全息投影一样浮现在伊泽眼前，怎么都忘不掉。

伊泽手背盖在眼睛上，闭上眼睛。他重返地球后，就没看见夏铎，料他没身份参与接待。他想打听夏铎的情况，但他作为使团的护卫，找不到合适的询问对象，摩根也迫切需要休息，伊泽不好再麻烦她和地球沟通。

半坐半躺地歇了会儿，伊泽蹭地站起，他来前提前看过大概的地图，知道怎么去夏铎家。

然而他房门开了一条缝，门边一个一人高的白色机器人就立刻转过身，挡在伊泽面前：“请问有什么能帮到您？”

伊泽左右看了看，整条走廊上都是机器人守卫。转角处，地球的持枪军人也扭头看过来，握紧了激光枪。

“不用，我想散散步。”伊泽若无其事，眼睛悄悄瞟向地球军人，“你让开就行。”

机器人纹丝不动：“夜深露重，您早点休息哦。”

伊泽皱眉，想绕开它，不想机器人死脑筋地跟着他步子移动，有意不放他走。这不对劲。

转角的军人也大步走来，行了个地球军礼：“潘德拉贡先生，您有什么需要可以跟我说，现在太晚了，您知道，地球现在是多事之秋，您离开这里，我们没那么多人手保障您的安全。”

警告？伊泽哼笑一声：“我只想随意走走，不需要你们的保护。”

“克罗斯副处也需要您的保护，您的安危不是个人的安危。”军人不让步，激光枪的保险栓静默地打开了。

伊泽蔑然上下打量他。这个地球军人长得魁梧，又全副武装，就算比不过伊泽自己，也算军中精英。但伊泽现在赤手空拳，在人家地盘上还势单力薄，就算能制服他，整楼的机器人也不是摆着看的，少不得一阵骚乱，反而给地球主战派把柄。

“你长官是谁？赵鱼跃？”伊泽观察军人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夏鱼跃？”

军人眉头细微地耸动一瞬，但不像是被猜透的心虚，倒像疑惑。

也是，赵鱼跃和夏铎一条心，夏寅死了，她要么早发动哗变扶夏铎掌权，要么便被一道清算，失权失势。

“你的长官这么见不得光么？我只想跟他聊聊，或许日后还要好好合作呢。”伊泽语气越发随意，心脏却被暗暗揪起。

如果赵鱼跃都被清算了，夏铎又岂能无事？

军人表情严肃，跟旁边的机器人一样油盐不进：“我只负责保障你们安全地住在迎宾馆，其他的请恕我无可奉告。”

不奉告，也不难猜。军中力量基本都在夏钲手上，其余派系诸如赵鱼跃，都无法单打独斗地对抗夏钲，也就是说不管这军人的长官是谁，软禁火星使团都是夏钲的意思。

伊泽暗咬后槽牙，白夫人，这可跟我们之前说好的不一样啊。

军人单手摊开向房间内一指，做了个“请”的手势。

伊泽怒极反笑：“那就辛苦你了。”说罢，关门回房。

伊泽把门锁上，排查了一遍，确认屋内没有监视设备，大步走到套房的客厅外那个临街的大阳台上。阳台说是临街，又隔了迎宾馆内一段不宽不窄的林荫路，刚好把街市的喧闹隔开，闹中取来的静比原本的静更显难得。关键是，处在闹市，也方便了逃出迎宾馆后的交通问题。

伊泽目测了一下下楼的路线，利索地翻身跃下三层楼，一路攀着外壁的栏杆、管道，飞速落在地面。

白夫人上次行动送的监控信号屏蔽器一开，他悄然没入夜色，一路溜到迎宾馆外，搭上车杀去夏铎家。

他没有夏铎家的钥匙，门铃按了半天，家里依旧寂静无声。就算夏铎睡着了，也早该被吵醒了。

“夏铎！开门！”怕邻居听见动静，伊泽不好大喊。

但夏铎迟迟不应门，伊泽也心生烦躁。

夏铎是生他气故意的？

“夏铎，白夫人已经批准你移民火星了，如果你想，你可以以联姻的身份直接嫁过来。”伊泽贴在门上，“你跟我过，怎么不比你在地球被你哥哥欺负强？你爹对你什么德行你不比我清楚么。夏铎？”

屋里一丁点儿声响也没有。伊泽蹲下，看门缝里有没有光。

夏铎家里确实漆黑一片。但伊泽察觉，门口的地毯好像有点打滑。他掀起地毯，就见一张写了一串八个数字的纸条：26380903。

伊泽试着在密码锁上输入数字，门竟然真的开了。

门口就藏了密码纸条，难怪挡不住任何不速之客。伊泽好笑又好气，把纸条揉成一团丢进夏铎家的垃圾桶里，推开卧室门。

夏铎的卧室果然没人。伊泽打开灯，映入眼帘的就是熟悉的、乱糟糟的房间——堆满杂物的书桌，叠放了背包的椅子和沙发，被子床单乱成一团的床，他穿过的深蓝色睡衣在被子里时隐时现，好像他慵懒地睡在床上，露脚露手。

这么晚了，夏铎不回家？

伊泽心里升起不安，他翻了翻夏铎的书桌，试图找到他的日程安排，可惜什么线索都没发现。杂乱的书堆里，除了他上次就见过的《讨厌的自己》，还有几本同类书，都是前面几页快被翻烂了，但后面还全新。伊泽一边抱怨纸质资料不好保存也不好翻找，早该被淘汰，一边庆幸地球还没彻底放弃纸书，否则夏铎就算没有全搬走，也得给资料都上锁，让他看不了。

伊泽找了半天一无所获，烦躁地踹了一脚椅子，震掉几件椅背上的衣服。

连衣服都跟我作对。伊泽更烦了。弯腰捡衣服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什么，掀开被子没有夏铎的睡衣，他再拉开衣柜，里面衣服也空了一半。

一瞬间，伊泽的心悬起又放下。悬起心，是由夏铎带走的衣服来看，他短期内都不会回家了。放下心，是因为有时间让他慢慢收拾衣服，他的境遇不至于太差。

他在先前两人缠绵过的床上躺了躺，揣上夏铎衣柜里的兰花香熏回到迎宾馆。

次日天明，在火星使团苏醒之前，迎宾馆内的军人就撤了一半，留下了真正的安保人员。

总统府，夏钲在外巡航一夜，气势汹汹地破门回家，闯入餐厅：“妈，艾琳呢？”

火星人都多大了，还喜欢打小报告，偏偏母亲还惯着他们。夏钲非常不爽。明明用过的火星人杀了最干净。

白夫人正在用早餐，她一如往常地坐在圆餐桌的副主座上，一口一口吃着她最爱吃的血燕：“她还没起床。晚点我会叫人给她送点吃的上去。”

面对小儿子质问的语气，白夫人目光短暂地从自己的碗挪到夏钲身上，用关心的口吻说：“镗镗，你怎么看着不太高兴的样子？来得这么着急，吃早饭了吗？”

我着急，还不是因为，你把我的未婚妻“绑”来了。

夏钲“哼”一声，拉开餐椅，屈尊降贵地一坐：“没有。”他顺手把枪拍在桌子上，金属枪身发出“镗”地一声，如同钲鸣。

加餐具的仆人脚步一顿，紧张地看向白夫人。

“没有不高兴就好。”白夫人眼神示意仆人推下，自己主动接过餐具，搁在儿子面前，“妈妈说过，不要在家里面玩火。”

夏钲露齿怪笑道：“我早就不是玩火的年纪了。妈，我这把枪百发百中，我想谁死，用不着开第二枪。”说着他抬手比枪的手势，点着白夫人来了一发。

白夫人云淡风轻地拍开儿子没大没小的手：“你哥哥想杀谁甚至不需要开枪，自有傻瓜主动帮他开第一枪。”

“傻瓜”夏钲捏了捏拳头：黑着脸道：“加一碗糖粥。”

白夫人微微一笑，招招手，特意给二儿子准备好的粥就被端上来了：“你不高兴我喊你回来？”

夏钲不情不愿地“嗯”一声，执起勺子搅了搅。百合桂花莲子糖拌在小火熬得烂烂的米粒儿中，丝丝热气上浮，香得人迷糊。

“火星使团的安保工作你就不要管了。”白夫人推开吃空了的小炖盅，优雅地擦了擦嘴角。

“我不管，谁管？我哥吗？”夏钲搁下瓷碗，“妈，这个家里除了我还有谁孝顺你，你不会指望大哥听你的吧？”

白夫人皱了皱眉：“轻拿轻放。我再不管管你，你才完蛋了。我提醒过你好几次了，你太急躁，这回要不是我当机立断先下手，厅里的遗像就不是你爹爹，而是你的了。你知道夏铎原本是杀你的刀，你找到刀鞘了吗，你确定你除掉所有握刀的人了吗，就上赶着去空手接白刃。”

夏钟还在作壁上观，等着渔翁利。夏钲张了张嘴，心有不甘地闭上。

白夫人莞尔：“妈妈不会害你。”

夏钲彻底没了脾气：“好，我放权，你保证，我的婚礼不会有任何意外。

“当然了镗镗，你是我的儿子，我也希望你幸福。”白夫人亲昵地拍拍儿子的肩膀，吩咐管家机器人道，“这血燕加了百合、辽参，口味更好了，给艾琳也留一份吧。你等会儿给她送上去？”

这是母亲的暗示，想见艾琳，就留在家里。夏钲食不知味地吃了两口，听说未婚妻醒了，急忙捡了点吃的跑上楼去。

路过门厅时，他打眼一瞥。五米层高的大厅被改成简易的灵堂，父亲最爱的巨幅山水画被取下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小小的、过曝的遗像——其实并非没有更好的遗像，修图也是简简单单的事，但白夫人坚持一切从简从俭，留下了这张看不清五官神情的照片。

若非如此，总统府也不可能在夏寅宣布脑死亡后的半小时内布置好丧仪。

这就是失败的结果，夏钲心底犯寒。

餐厅里，白夫人望着桌上的插花。白色的栀子，白色的雪绒花，白色的玫瑰……仅有白色，但比她预想的美丽。不过，还是色彩丰富些的花更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