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甘霖庄园,天光未明。
凯瑟琳床头柜上的金属花造型时钟还没到“露水凝结”时分,她的手机先响了。
手机里,“滴答滴答”的雨滴落下声才响了几秒,凯瑟琳立刻从床上弹坐起,抓过手机一看,接通就道:“吉尔德大少爷,我说过了,拦截一次摩根已经是违规了,时间到了,她就会被自动放行。”
戈恩声音沙哑,他不得不先清咳两声,重新说:“我已经让计划继续了。”
凯瑟琳一怔,大感惊讶:“哦?摩根真的愿意回来?”
昨天戈恩请求她拦截摩根的时候,凯瑟琳就十分惊讶且不情愿。不管出使地球的正使是谁,都是他们统一地球的敌人,死的是摩根则是意外之喜。
但戈恩许以他军中的人脉资源。安德鲁原本是奥维家在军中的力量,可现在安德鲁越来越不受控制,又和凯瑟琳争权,于她而言已经是个废棋了。要是戈恩的资源真能为她所用,于她于家都是大好事。
况且,她笃定戈恩能如他承诺的那样,戈恩总能达成他们的目的。但她的预料不包括摩根被戈恩说服,放弃出使。
电话那头的声音静了半晌,哑声道:“不,她不回来。不要耽误我们的大计了。”
“你可真狠得下心。”凯瑟琳啧啧两声道。
戈恩“啪”地挂断了电话。他很少这么失礼,这一点点失礼就是他对摩根最后的感情了。
凯瑟琳撇撇嘴,看见戈恩补发了一条信息:“看好你家安德鲁。”
这最好是玩笑话。凯瑟琳表情逐渐凝重,她想了想,下床去了甘霖庄园的中控室,用姑姑的家主权限调出安德鲁的所有通讯记录。
两条凌晨收发的消息引起了凯瑟琳的注意。
“她原本被秘书室拦截了。”
“她被放行了。我推测她应该在这几个坐标附近。”
收件人未知,但却向着地球方向。
凯瑟琳嘴角翘起,后槽牙咬得嘴酸。她的哥哥,又一次背叛了家族,向摩根伊泽泄密。
“砰!”
中控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凯瑟琳回头,看见同样惊愕的安德鲁。
“你有什么要跟我解释的吗?哥哥。”凯瑟琳讥讽道。
安德鲁反而镇定下来,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凯瑟琳身上:“早上凉,你又不穿衣服。”
衣服暖暖的,是安德鲁的体温。凯瑟琳裹紧外套,才觉早晨寒凉:“你告诉他们也没用,你知道,使团等不及救援了。”
“是我的错。”安德鲁动作轻柔地帮她把绸缎似的长发从衣服里抽出来,顺手理了理,“你最近辛苦了,这几天就在家休息吧。违规拦截使团的弹劾已经递交上去了,这次出使出了任何事,你都逃不了干系。”
凯瑟琳怒极反笑,外套甩在安德鲁脸上,胜似耳光:“你没机会知道这些事情。”所以是有人告诉你的。
家里有谁会蠢或者坏到跟这个叛徒泄密呢?答案不言而喻。
她大步走出中控室,果然,罪魁祸首在门口等着,一见她就畏缩成一团:“凯瑟琳,我……”
“闭嘴!”凯瑟琳狠狠剜他一眼,“道林,你的解释留着跟地球人说,看看他们能不能把欠我们奥维家的东西还给我们。”
伊泽驾驶着飞船一路狂飙。安德鲁也不知道摩根的具体方位,只能提供几个猜测。但总的来说,摩根已经离火星太远了,等不及火星的救援。而地球上她的盟友也无力支援她——但退一步,就算地球人肯救,也不见得能在一切无法挽回前找到摩根。
为什么会救不了她?白夫人的二儿子不就军权在握么?
伊泽理智上知道不是,万一军队出动了却没救回摩根,主和派反而说不清楚了。
安德鲁给的第一个坐标,没有飞船的痕迹,连残骸都没有。
伊泽赶紧绕路去第二个坐标,依旧活不见人。
第三个坐标,死不见尸。
第四个……
距离摩根失联已久过去小半天了,若真是地球人埋伏袭击使团,他们现在恐怕都已经遇难了。别说主战派,伊泽现在已经恨不得把地球人都杀了,以告慰火星同胞。
伊泽咬牙,大力拍打两下舵盘,只嫌飞船的速度拉到最快还是慢吞吞的。
他把能线索指引的地方都找遍了,还是没有。脑子里名为理智的弦就要蹦断时,他收到加急发来的最后一个坐标。
烟尘弥散,被击毁的飞船碎成一块块,被同伴丢弃,飘落散逸于宇宙中,就像星辰碎屑,此生再无机会重逢。
摩根死盯着落荒逃跑的偷袭者,直到他们彻底跑出了飞船所能探查到的范围。体内飙升的肾上激素还没代谢完,她攥紧手机,身体轻微颤抖。
拒绝了助手的关怀,摩根暂时躲进厕所间。
一条来自地球的讯息躺在她的收信里。
白夫人不愧是“地球的布里”。摩根捂着嘴笑道,不知道是在笑她第一次冒大风险与地球人私下合作就匹配到神队友,还是在笑戈恩所担忧的危机消弭于无形。
她笑了不知有多久,擦了擦眼角湿润出了厕所。新的飞船出现在使团的防御范围内,其他人都刺猬炸毛似的紧张起来时,她扫了一眼手机上的最新消息,放松下来。
“摩根!”伊泽几乎握不稳舵盘,激动的喊声凭借文字,直接穿透真空,传递给摩根。
不远处的伊泽也又惊又喜的是,使团的飞船看着破,但却一点没有被损毁核心,飞船飞得摇摇晃晃,但居然疑似还能飞行。远远看见他,还亮出了炮,折罪兵护卫驾驶的小飞船一壁护着大飞船,一壁朝伊泽围拢过来。
伊泽赶忙给自己的手下发送密报。使团飞船的长距离传讯被破坏了,短距离还勉强可用。收到信号后,大飞船对伊泽敞开了门。伊泽上了船,迫不及待地找到摩根。看见从小相伴长大的朋友一切安好,头发一丝未乱,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摩根正在同副使说事。
副使眼神点点伊泽,压着声音不满道:“之前我好像还没有看到过潘德拉贡,他不是我们这次的护卫队长吗?”
摩根双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抹掉手心湿潮:“他们自有打算。”
副使于是闭嘴了。经刚才的恶战,现在飞船上下包括他自己在内,为人不叹服于摩根。
摩根看出伊泽的欲言又止,带他去了自己的休息室:“你是孤身一人跑来的?”
“是,你们没事吧?”伊泽道,“地球人说没法来支援你,我们也不知道你的具体坐标。”
“你太冒险了。”摩根笑眼弯弯,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说不出的疲惫浮现出来。
伊泽无所谓地耸耸肩:“我本来就该护送你们往返地球。你才是冒险,摩根,我留给你的是我最精锐的部下,他们在战场上都是能以一敌三的。”
“看得出来你作战风格都是怎么过不要命的打法了。你们是’将功折罪‘,不是’以死谢罪‘。”摩根没用多少力气说话,但语调轻快,“地球人有帮我,你在地球也帮了我。”
夏寅登台前昏倒的消息如地下岩浆,隐蔽而暴烈地传播开来,在大众不知情的情况下炸开轩然大波。夏总统的妻子兼同盟白夫人立刻接过总统未竟的事业,临危履职,暂时控制住局面。然后,夏寅突发“疾病”,抢救无效死了,死在演讲台下,与火星无关,只是一场意外。等民众反应过来时,政府早就变了天。
一场政变轰轰烈烈又悄无声息,摩根也以此消息和偷袭使团的人打心理战,他们发觉夏寅死了,无心恋战。
“所以是地球人,是夏寅的意思。”伊泽拳头攥紧。赵鱼跃是夏铎的人,夏铎既然听命夏寅,围攻摩根的是不是她?
摩根嘴张了又闭:“我不确定。飞船外观和火星的相似,但作战习惯不是。你的部下说,他们比一般的星际海盗厉害。”
供养武装力量需要大量的资金和人才,正常情况下,星际海盗根本没法和火星地球相比——他们甚至没有一块稳定的、可供生产的土地,当然比不过人口、物产都更丰富的火星地球。也就是说,那些海盗就算不是火星地球中的某一方,背后也必有大星球的支持。
而赵鱼跃比一般的星际海盗厉害得多。
“你别想太多。”摩根察觉到伊泽反常的沉默,安抚道。
伊泽凝视摩根,他们相识相伴近三十年,胜似亲人。伊泽长长地呼一口气:“摩根,对不起,我来救你,不止为你。”他已经失去布里了,如果摩根再步她的后尘,伊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放下血仇和夏铎在一起了。
摩根并不意外:“夏铎现在怎么打算?他跟你回火星,他会离开地球吗?”
“当然。”伊泽胸有成竹,“夏铎对白夫人来说就是块烫手山芋。她现在到底新政,根基还没那么稳,犯不着针对夏铎惹怒我们。你倒是很关心他?”
摩根一愣,伊泽答的不是她想问的,但她敏锐地察觉到伊泽的潜台词:“你怀疑偷袭的是夏铎的安排?不,他之前依附夏总统不假,但他跟夏总统也不是一条心的。正是他提前给我通风,我才知道此行有问题,决定亲自来的。”
至于她原本想问的,她放弃了。“夏铎会不会怨恨伊泽让他的希望破灭了?”显然她就多嘴问!摩根心情有点像吃苍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