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清穆赶在好戏收场前回了南州城。
她直接驾车往城西药铺去,这条路她几乎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尽管这几年她尽可能减少来城西的次数,但过往岁月里这些街角巷陌曾跃于纸上带来的熟悉感从未消失,亦如她对友人的承诺。
时隔多年,这座城的人和事早已不似往昔,宣纸上被色彩浸染的风物人文被珍藏得很好,而作画之人生活过的痕迹却被整夜火光烧得干净。遗忘是一件很残酷的事情,有的人需要借助遗忘剜去腐肉,而有的人只能刺骨锥心时刻提醒。
不要忘啊,她需要被记住。
“记住了吗?乌头与贝母不能同用,这是本草药理最基础的东西,若是有人来抓药,一定要问清楚药物用途,切不可同售。”当风清穆踏进药铺时,掌柜的方四娘正在教导新收的徒弟整理药材。
城西药铺的方四娘是风清穆专门从广州请来的。南州地处岭南西部,与东边的州县相比更为闭塞,当地的采药人识药却不懂用药,以至于药材市场一度出现滥用错用的乱象。这位从广州来的女药师不仅精通药理,还有着多年的药铺掌柜经验,也令风清穆在药铺事宜上十分放心。
“怎么没见到那位义诊的费鸡师?”风清穆环顾四周,义诊的招牌还悬挂在门口,但是坐诊的案前并无人。
方四娘连忙从柜台边走出来,向风清穆解释:“娘子这会儿来得不巧,费医师刚刚下诊,已经回去了。这两日他一般是未时出诊,酉时前便下诊了。”
“与你相比,他的医术如何?”
“娘子高看我了,虽然我从事药材经营也有些年头,但在费神医面前讨论行医问诊,那可真是班门弄斧了!”
风清穆听闻略感讶异,之前她的确听苏无名介绍过费鸡师是个江湖游医,但短短两日竟能从自己的药铺掌柜口中听到“神医”的夸赞,可见其绝非普通医者。
方四娘为了证实自己所言非虚,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这两日的诊脉记录和用药明细,并递给她。
“我记得之前并无这类账册。”她一边翻阅着脉案,一边询问,“两天时间他竟能接诊这么多病例?”
方四娘点点头,回答道:“先前来我们药铺的人,要么是买一些食补的药材,要么是对方拿着医馆的方子来买药,所以我们一般只会简单记录购药人的事由。这两日来问诊的人虽多,但大部分还是一些常见的症状,尤其是风湿和头病,所以通经络、补肝肾的药材也售出的更多了。”
风清穆微微颔首,但仍有不解:“南州湿气重,又是山区,多有瘴气,你说的这些都是再普通不过的病症,又如何见得他医术超群?”
“娘子有所不知,我们经营药铺虽然只负责给药,但也接手过上千种药方,不同的医馆的用药剂量和药材拼配风格都不相同。以我的经验来看,这位费鸡师他一定极其熟悉不同药材的药性和毒性,才能在用量上既大胆又不失准度。”
风清穆随手将翻阅过的脉案放在桌上,笑着说:“药理这方面我算不上懂,但我相信你,有如此神医在南州义诊,当真是造福百姓了。”
她紧接着换了一个话题,询问起铺子的学徒情况:“我记得你先前说,新收了一个小徒?”
“去年收的学徒林五郎最近跟黄老进山,黄小娘子便替了他看顾城东的铺子。目前这个后生就是新收的小徒,橘县人,等过了年才满十一岁。”方四娘指了指角落里默默碾药的孩子。
风清穆听到“橘县”时扬了扬眉,目光朝那个小学徒轻轻扫去。
“模样看着很伶俐,就是太瘦了些。”差不多年纪的阿虎恐怕都能高出半个头了。
方四娘见她似乎有些兴趣,便把小徒喊过来:“橘娘,先到这儿来,师傅带你见一下风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