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恒动作蓦地停顿。
这支受女王陛下偏爱多年的曲目,经王储和陆兰庭默契演绎,从未出现过任何失误。
萧鄞的琴弓滑出一串装饰音,巧妙掩过了那个错音。
江恒将酒杯搁回桌面,若无其事扫过陆兰庭刚刚注视过的方向。
讲座上那个拦住她请求推荐信的女孩,正被辛家的继承人挽着手,穿过挂满历代君主肖像的长廊,走向这里。
她的脊背挺得像登台表演一样刻意的直,步伐也很稳,但行走时双足之间隐约的高度差还是泄露了玄机。
身为教育部长,游轮绑架案伤亡名单上的每个学生,江恒都记得清楚。
江恒的幕僚团队安排了KBC的拍摄团队,跟随报道她前往特里奥医疗中心探望学生的亲民之举,她在名单上的“陈望月”处打了勾,但下属汇报说她的家属拒绝探视,最后只能作罢。
所有幸存者里,这个孩子是伤得最重的一个。
“抓到你了!”
欢快的声音扑进空气,打破江恒的出神。
萧瑜拽着一个人的袖子,从罗马柱后嗖地钻出,得意得像抓住了作弊学生的考官,大声道,“所有人听着,猜谜环节结束了,这就是谜底。”
四面八方的视线汇聚过来,被指认的萨尔维王子只是笑笑,很配合地被摁着半蹲下来,“瞒不过殿下。”
她骄傲扬起下巴,余光瞥见了陈望月,惊喜地向她招手,“月月姐姐,来看我的战利品。”
扯一扯表兄,“你把眼罩摘下来。”
陈望月象征性地屈了一边膝盖行礼,“小殿下。”又转向旁边的人,“二殿下好。”
不知为何,她刚说完这句话,周遭空气就陷入一瞬的寂静。
那个人的动作停住,陈望月察觉到气氛不对,萧瑜噗嗤笑出声,踮脚戳了戳陈望月,“错啦!这是谢之遥,他弟弟还没过来呢!”
面前人完好的右眼里,似有令人心悸的暗潮汹涌。
陈望月怔了一秒,她不觉得自己会认错他们兄弟,但萧瑜已经强行摁着萨尔维王子,抬手剥掉他的眼罩,“这个讨人厌的家伙化成灰我都……”
她猛地失声。
似被按了暂停键,满场宾客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王室对外公开萨尔维二殿下被找回的消息后,他们兄弟陪同女王陛下出席过几次小型活动,谢之远有眼疾不是什么秘密,但这还是大多数人第一次见到他摘下眼罩的真容。
没有了布料的遮盖,本该是眼球的位置空无一物,只余一片愈合皮肉,平滑得像干涸的湖。
他微微侧首,银发流水般滑过残缺的右颊,灯光在他脸上划出明暗的交界,完好的左眼如春日湖泊,空荡的右眶似被神祇亲吻过的圣痕。
那是与萨尔维王储不同的一种,惊心动魄的遗憾之美。
在绝对的视觉震撼之下,完整与否似乎也能够忽略。
“让诸位受惊了。”
他将眼罩递给侍从官的动作优雅如常,“这是五年前萨尔维叛军赠予我的勋章,提醒我光明需用血泪浇灌。”
萧瑜从怔愣中反应过来,气得要跺脚,“你不是谢之遥……谢之远,你敢耍我!”
他答得从容,“小瑜,混淆视听也是姑母谜题的一部分。”
“陛下让诸位分辨我与兄长,不只是为了娱乐。”
他抬高音量,视线逡巡过周遭人群,“答案正确与否并不重要,陛下想要借这道谜题告诉各位的是——”
他抬手盖住右眼,唇角漾开极浅的笑意,“——如何在破碎的镜中,照见完整的山河。”
掌声最初是从角落响起的,侍从官们拍红了掌心,紧接着有官员举起香槟杯,声浪传遍了整个宴会厅。
陈望月听见辛檀轻轻笑了一声,也鼓起掌来。
无论他们对于这个所谓用意的解释是认可还是嗤之以鼻,都选择给予这位深蒙陛下关怀的王子表面热情。
公主还想再说什么,她的贴身女官年夫人俯身对她耳语两句,她只好不甘不愿地放过表兄,转而去拉陈望月的手,“我们去跳舞!”
年夫人轻咳提醒:“殿下,陈小姐的腿伤未愈……”
”没关系的。”陈望月指尖搭上萧瑜掌心,”劳烦您拿一把椅子来。”
萧瑜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她高高兴兴地从辛檀手里把人牵走了,侍从官把椅子放在舞池中央,乐队刚把下一首曲子拉出前奏,她又抬手要女官去换掉,舞池里其他的男女不得不把搭在对方肩膀和胳膊上的手收回来,集体罚站等公主的下一个命令。
她左思右想半天,终于勉强定下一首满意的《夜莺颂》。
弦乐骤然攀升,舞池里人影摇曳,萧瑜不着急跳,把头放在陈望月膝盖上,眼睛睁得像小鹿一样,眨都不眨一下眼睛。
陈望月觉得有些好笑,“怎么了,殿下,不是想跳舞吗?”
“月月姐姐,你变了吗?”公主冷不丁地说。
陈望月低头看着膝上的女孩,她盘好的头发蹭得有些散了,说话时嘴巴是又轻又小,一个可爱的粉红色的圆,“年夫人说你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让我对你客气一点,不要说错话让你伤心,但是我觉得你一点没变。”
“你看起来还是很好,很好。”萧瑜说,“你以后也会好的,对吗?”
陈望月感觉胸口有一块被很轻、很轻地撞了一下,然后萧瑜仰起头来,她应该是想亲她的脸的,亲得太着急了,反而重重地亲到了她的下巴。
萧瑜又伸出臂展还只有那么一点长的手抱住她,陈望月一下就被小小的一团热气包裹住了,就像萧瑜吹了一个肥皂泡泡把她罩进去了一样,接着,她听见公主殿下自言自语道,“会的,会的。”
陈望月任由她抱了一会儿,慢慢回抱住,“会的。”
她安抚地拍拍她的背,收回手的瞬间,她顿住了,某种微妙的感觉蔓延上心头。
她一向是对他人注视敏感的人,抬起眼,便对上了同样望向她的那双眼。
穿过觥筹交错、衣香鬓影,绕过烛火摇晃的银烛台,越过怀里的公主,萧鄞的视线和他的人一样,似冷兵器,锋利冷淡,有无形的重量。
对视变得不可避免、甚至绵长起来,又被突然探过来的一只酒杯打断。
是一位公爵带着子女过来向萧鄞问安。
漫长的关怀问候终于结束,萧鄞把空酒杯放回,再看过去时,她坐在舞池中央的椅子上,手掌托着萧瑜的手腕,领着她慢慢地转圈。
萧瑜跳错了一拍,她便微微倾身,将公主转歪的舞步引回正轨,但萧瑜的肢体协调能力实在一般,在又一次不小心踩中陈望月裙摆后,陈望月贴着她的耳朵说了两句话,两个人都笑起来,而后萧瑜彻底放弃了追随音乐节拍,只是自在而又惬意地前后摇摆。
很多人在看这个方向,在议论得到公主青睐的辛家小姐,所以多一道注视,也不显得引人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