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檀的话提醒了身旁人,他们纷纷向陆兰庭的方向举杯。
辛檀笑道:“兰庭哥,你就在这里躲清闲?”
“他可躲不了清闲。”
陆兰庭还未答,有道冰棱般的声音切开了浮华乐章里寒暄的热络。
一只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大手掀开了陆兰庭身后帘幕,踏着阴影踱步而出。
这具身体挺拔高大,锻炼得当的肌肉裹进严密硬挺的深蓝高领军装礼服里,撑出强势的力量感,蓝金色横条纹宽腰带束在窄窄的腰上,分割出极好的比例,腰部以下的长腿在栏杆后若隐若现。
女王勋章、皇家十字勋章、陆军前线勋章,整齐扣在肩膀与胸前,金色绶带随着步伐在勋章群上轻轻摇晃。
卡纳王室标志性的银发束成高马尾,越发显得他整个人像一柄锋利而冷情的兵器。
而帘幕后的那张脸,即使是用英俊这个词,也要在最前面加上极端的定语。
刚刚结束环边境军舰巡游之行的王储殿下,萧鄞。
众人屈膝行礼,萧鄞在陆兰庭身侧站定,目光掠过陈望月微弯的脊背。
“大殿下。”辛檀手掌拢着陈望月的腰,“我们才说到要去向陛下和您问安。”
“你妹妹的份就免了。”王储向她的方向示意,“陈小姐最近身体恢复得还好吗?公主很惦念你。”
一句话就使在场的其他人对她侧目而视。
陈望月心知肚明,这仅仅是对于辛家的示好。
成为王室的座上宾的确是一件值得夸耀的事,陈望月也曾因此暗暗自得,不然也不会把在女王行宫打高尔夫的照片传上主页动态。
但现在她心情意外的平静。
重要的不是她是谁,而是辛檀的女伴是谁,换做其他人挽住辛檀的手,一样会得到他的问候。
陈望月点点头,“承蒙殿下关怀,我一切都好,医生说再过段时间就能正常行走了。”
“那就好。”王储转身看向陆兰庭,“陛下想听我们合奏开场曲,兰庭,你倒好,半天不见人影,总不会要让风琴手替钢琴的声部吧?”
“殿下,我这就来。”
陆兰庭笑着告罪,跟萧鄞一道下楼。
他最后望过来的眼神,像在安抚又像警告。
两人离去,侍从官们捧着托盘穿梭于宾客之间,将印有名字的金色卡片递到他们手中。
“这是今年陛下亲自出的谜题。”
女王布置有奖谜题是新年舞会的传统,只是以往题目大多是字谜或者数学题,这次的题面格外与众不同。
来自萨尔维王室的一对兄弟,今夜将同样身穿萨尔维传统民族服饰,右眼戴上眼罩,供在场宾客分辨长幼次序。
首席侍从官道:“稍后殿下们会出场,请诸位仔细观察,在第三乐章结束前将卡片投进箱内完成答题,每位答对者均可在陛下的酒库中随意挑选一支红酒。”
辛檀的指尖在卡片背面叩了叩,似笑非笑。
这样的阵仗,无疑是向整个上城区昭告女王对萨尔维双生子的重视。
他转眼看陈望月,“……看来传言非虚。”
陈望月抬眼。
辛檀放轻声音,每个字却像是惊雷般炸开在她脑海,“女王一直有意将萧瑜公主和大公子凑对,据说今晚王室就会公开他们的婚约。”
“公主才过完九岁生日,怎么可能。”
“无论萨尔维的王位是谁坐,都一样卖给卡纳石油,甚至承认谢青昀的统治还要方便得多,如果不是有这层姻亲关系,为什么我们要舍近求远?”辛檀语气淡淡,“陛下愿意支持大公子,他也得拿出态度来。”
“上周议会还在讨论要不要废除三州的童婚法案。”陈望月手指收紧,“如果王室公然唱反调,不怕引起民间非议吗?”
卡纳绝大多数州的性同意年龄和法定婚龄都是十六岁,但至今还有三个州童婚合法。
废除童婚的话题,几乎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被搬到台面上讨论一次。
“所以是‘订婚’。”辛檀截断她的话,盯着她的眼睛,像是要分辨出她的失态是为了谢之遥,还是那位公主的命运,“至少要等到殿下十六岁成人礼再正式举办婚礼,民间最多议论三年五载,更何况——”
他贴近她耳畔,温热气息涌进,“你的通用语老师也没有别的选择,萨尔维前线每天都在死人,没有卡纳的援助,叛军早就控制全境了。”
在复国的大义之下,用一个孩子的婚姻当两国友好邦交的契约,是再划算不过的选择。
萧瑜的人生,就此一眼能看到头。
论起来,陈望月和这位公主并没有多深厚的交情,满打满算只见了两次,第一次还被故意捉弄喝下加了料的饮料,只因为公主讨厌谢之遥,对她恨屋及乌。
明明只是与己无关的事,只是和她没有太多交集的人。
但任性的公主,会把她拉到行宫的马场,抱着刚出生的小马冲她笑。
跑跳而脱落的草莓发夹歪斜别在发间,小公主拍着手叫陈望月来看小家伙。
那样鲜活的,带着奶糖甜味的声音。
公主自己也还是小家伙,有和小马驹一样又圆又亮的大眼睛,她的人生刚刚开始,就要被一桩政治联姻钉死。
甚至,女王为她择定的夫婿,是她名义上的表兄谢之遥。
胃部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痉挛似的抽动一下,陈望月咽下喉头反胃,不愿再想,伸手扯了扯衣领。
宴会厅的暖气好似变得粘稠,裹挟着香槟与脂粉的气味堵在胸口,闷得她要喘不过气来。
“请各位移步舞池。”这时侍从官的声音响起来,“殿下们即将入场。”
舞池中央,萧鄞的琴弓已住琴弦。
随着王储划出第一个深沉的低音,陆兰庭的手指重重按下琴键。
没有宫廷舞曲惯常的欢乐基调,而是裹挟着暴风雪的肃杀,萧鄞闭目拉奏的姿态像在给利刃开刃,颤音中溅起看不见的血花,陆兰庭与他配合,用规整重复的节拍将乐曲推入高潮。
“这首《胜利进行曲》,陛下听了五年仍不厌倦。”
廊柱阴影中,江恒与眼前人碰杯。
她身旁的财政次长低声笑道,“毕竟萨尔维的战事,也持续了整整五年。”
两个人交换了心照不宣的笑容,但此时,钢琴在第三小节转调时,微妙地滞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