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呢,江陵?”
对于江陵是理所当然的,却是君逑在一开始怎么都想不到的。
听到君逑的问题,江陵沉默片刻,答:“我的一生因此而起……”
“我想,我难以相信任何一人带我离开那样的局面。”
是啊。
君逑在这一刹那冷笑出声。
如果从一开始江陵就知道自己的未来,知道其他人想要什么样的自己…… (3)
如果他将那所谓的未来如何将之沉在心底,缄默不言,任由其日复一日加重重量,任岁月腐烂化脓……
江陵听见他说:“那么,仔细想想,倘若所有的一切,对你都是注定的一切。”
“无法逃离的,才是你所认为的天命。”
“你所不接受的,真的只有那个幻境吗?”
那些泪水顺着君逑的手指缓慢地流入衣袖。
他笑着摇头。
无论是江陵还是君逑,回看这个故事,均觉得充满讽刺与谎言。
因为他们发现——
“阿琅,你作为阿琅时候所度过的生活,你所留恋的所有……”
“……又何尝不是如那个幻境般的镜花水月呢?” (4)
“既然如此,与你擦肩而过的路人,曾是朋友的凤临炙与卫晞,乃至身为你的师尊、你的爱人的我……”
“……又算得了什么。”
伴随着君逑的话语,江陵感到再无法言说的痛苦。
他再度想起在归一宗初遇君逑的时候,擦着脖子上的血污,看向他寻求答案的君逑。 (5)
他当然不像现在这样知道此前已然注定的因果,也猜不到以后如此之多的纠葛。
只是他看君逑,就已知晓眼前此人是什么样的人。
他怀着自己也不知道的、被困在红尘之人对远离世俗者的赞叹,看着君逑,如看一座距离他如此遥远的神像。
他行过剑峰的竹林,捡起落下的竹叶,步入溪水。
在溪水的倒影中,他遥遥望见君逑,听见他的话语,瞥见他轻浅的疑问。
他想起他靠近世俗的愿望,心中些许无奈又些许触动。
如果他会微笑,他一定会笑。
因为无论是他的愿望,还是他的话语,都是值得让他微笑的事物。
可惜他还不懂如何微笑。
……于是,他没有察觉。
他把这一切当做再美妙不过的缘分。
无论他有多么欢喜,多么动容,如何珍惜……
一如此刻君逑最终下定断言:“恐怕……对你,也不过是缘分而已。”
既然是缘分,恰逢其时,再值得珍惜不过。
那便如萍聚萍散,也……就有尽时。
灯中只剩下一片寂静。
唯一比洪钟更为响亮的,是君逑所说的话语的回音。
他问江陵:“你说你应当在吻我时发现,你爱我。可即使那么早,又能如何呢?”
“又如何来得及呢?”
一切太晚了。
君逑终于知道他爱的人如何难以快乐,在他许下诺言之后,可终究太晚了。
他理所当然没有认为卫琅会怀疑他的诺言;
到后来,纵有怀疑,也不过是轻微的。
他没有想到那时卫琅这样以为自己、这样认为他。
而对江陵,明了自己的内心、承认这一切的时候也太晚了。
连当时坐在溪岸边的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相信君逑说话时的真意,却不认为他真的懂得。
甚至他也不认为自己能够为君逑带来什么、改变他什么。
他只远看君逑,觉得君逑平静而笃定,那种笃定是相信自己会明白所疑惑的答案,也是明白答案如何对他其实也无足轻重。
哈。
江陵记起这些时的疼痛又如何言说。
之后的拥抱,之后的亲吻,还有那些倒映在溪流之中被冲散的誓言,竟早在一开始就已经就初见端倪。
即使江陵认为是辩解,认为是伤害彼此的话,再度听到君逑的笑声,感受着他双手的余温,他也不得不说下去:“纵然你千万次重复,为我逆天改命,我也不可能相信。”
他一直以来都认为自己是注定要走向天命的人。
而他恐惧的,是君逑的许诺,更是君逑的爱本身。
“……我害怕的,是拥有。因为我拥有的一切都将失去。”
对于真正绝望的人,希望才是真正的毒药。
“……师尊,我不可能相信的。”
君逑冷道:“所以我做了这么多,也不过水中捞月、缘木求鱼,也不过惘然。
“你从未让我知道过真正的问题来源。也自然而然,从不相信我的承诺。”
江陵听着君逑无法控制地继续冷笑,听着他断言:
“所以啊,江陵,纵然你当时就懂了,又有什么用呢。
“在极寒之地,你仍只会做出一模一样的选择。”
君逑付诸修为乃至生命布下浩荡术式,颠倒时光,力图欺骗天道,只为让江陵得到快乐。
可是那个阵法,最终也被江陵摧毁。 (6)
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可究竟何时能来得及呢?
君逑微微松开手,将手掌下移,他看江陵痛苦的模样,想起他与他立下的誓约,又想起他未有商议,将诺言轻掷,妄图断绝一切因果,而后离场……
他笑着说:“无论我付出多少,你都不曾相信我所带来的承诺。
“可是啊,这样的你却相信我能过以往的生活。”
多么可笑,让他此后的理智都被燃烧殆尽。
可是,又只是如此吗?
君逑拾起那张被他丢弃在花灯旁的纸条,将那些回忆都举起,将它们摆在江陵面前,将它们化作此时此刻他望着他的眼神与质问:“你的爱,又价值几何?又能如何呢?”
他冷笑着、讽刺着。
火焰随着他的手指上升,赤红的光亮倒映在江陵和君逑的眼中只一瞬,那张纸条就被焚烧尽。
那些朦胧而美丽的回忆,都随着君逑的话语褪色,所有甜蜜的、喜悦的事物好似都连同这张纸条,化作纷飞的灰烬,缓慢下落。
江陵下意识伸手,捞到的也只有灰烬。
君逑垂眸看他迷茫伸手的动作,问:“现在,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