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的……”
当然不是,从来不是……
江陵张口又摇头。
可江陵又能怎么说呢?
说琳娘死掉了,靠近我的人都变成了这样;说师尊,我把你亲手变成了这样。
说永恒的天命与身处其中的他自己。
说他因此而生的惶恐不安。
更有甚者,说沙漠燃起的篝火与其中化为虚无的人……
可是、可是,他能如何开口?
江陵望着君逑,所有记忆与情绪像被剪断的纸条,戛然而止、混成一团,难以厘清。
他在这极度混乱与清明中,唯一能够肯定的,便是他爱君逑。
当他在幻境、他剥着那颗苦艾果时,已觉得对方多么可怜可爱。
可无论是那时还是现在,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君逑看着江陵几度张口,望着泪珠如断了线般从江陵眼中流出,最终挣扎而出的就是如此的话:“请你,相信我。”
君逑问:“相信你什么呢?”
相信我真的爱你,相信我从不想伤害你……
江陵几乎喃喃道:“我爱你,我真的爱你。”
“师尊,在我亲吻你的那一刻,我应该明白,我就只会爱你的。” (1)
可这样的告白对于此刻的君逑是多么无力啊。
君逑望着江陵那双被泪水浸润、无比痛苦中仍显得真挚的眼睛,将手覆在他的眼上。
他感受他的睫毛划过手掌,感觉到掌心传来微润的湿意,不能感到片刻动容。
君逑只靠在江陵的耳畔,道:“多么高的道德感啊。”
君逑不是没有感知到他的爱,不是没有相信他的爱。
可结果呢?
他的相信留下的只有一个又一个被掩盖的问题。
君逑捋过他耳侧的鬓发,质问道:“江陵,究竟是因为你爱我,才会吻我,还是因为你吻我,所以你才只会爱我呢?”
“你自己明白吗?”
江陵知道,当然不是后者。
他想起曾经无数个想要微笑的时刻,想起相伴在身旁的人,这些一点点构成了他少年时的欢喜。
在他未曾察觉时,感情就已经发展。
他不知何时心动,不知何时被心动网住。
可是,可是……
江陵张口。
君逑见他又想张口语言,却又想说话但说不出。
许多似远似近的事情如那张被他握住的纸条,其中的端倪被灯光照的一清二楚。
于是君逑将那不知觉又握紧的纸条丢掷,用另一只手按在江陵的嘴唇上,阻止了他剩下的话。
他自下而上俯视江陵,看着他目不能视、口不能言,他感到万般恶念自他心头升起,令他再无他顾。
他只陈述:“其实直到我告诉你,我爱你,直到我站到你面前、不必畏惧时,你都没有想过我会向你表白。
“你只是因为我向你要求,所以你给出了对应的事物。
“实际上,你却根本没有想过能够将这些带给我,也不想带给我。”
君逑感受到他的指缝间,属于江陵的呼吸变得急促,知道自己没有说错:“我那时也想不出,为什么你这样畏惧。”
从江陵得到君逑的表白起,他就是恐惧的,甚至恐怕在更早前,他就有着担忧与害怕。
“你还记得你当时如何回答我的吗?”君逑问出这个问题后,感受到指缝间的泪水一点点溢出。
君逑倍感讽刺,替江陵缓缓说出在他告白后,江陵曾向他说出的担忧:“天若有情、天亦老。”
他又想起江陵在幻境中对凤临炙所说的话,想起他看他的眼神——如看做水中月、天上仙。
他把他看得多么高啊。
“纵使我说何人能高坐明镜台,你的畏惧其实仍存。
“我恐怕你当时以为这是真诚的担忧,而我也一样,以为只是你高看了我。”
可正是直到那一刻,天河之水如此奔流,不问岁月,不返朝暮。
他看着卫琅没有丝毫犹豫、奔赴自己的命运。
君逑才意识到,这是一个多么巧妙的骗子啊。
他相信他此刻的爱,却不相信他的爱能够长久。
竟以为、竟希望君逑的爱和那么多的事物是一样的。
是仅限于此时此地的事物,是如同晨露般能被慢慢蒸发掉的事物。
分明江陵见过浓烈的爱恨,却还是不愿意相信。
一直直到现在,直到君逑再度出现、将记忆归还给他前,他也没想过他会一直爱他。
可是,这又是为什么呢?
可是,又何止如此?
“江陵,从不止如此。”泪从君逑的掌中涌出,君逑看到江陵耳侧的鬓发也染上了湿意。
他在其上落下一个吻,然后低笑出声。
他知道江陵必然也意识到了:“其实在你亲口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你其实就已经知道,你会做什么选择了。” (2)
“你只是,把它藏了起来。”
天若有情、天亦老。
那是多么隐晦的担忧。
对他可能给他带来的伤害,巧妙埋藏在那爱的目光之下。
非如此,君逑不会没有察觉。
“呵。”
听见这声嗤笑,江陵又能怎么说呢?
那一刻,他只是在看他。所以他拒绝不了他。
他也和君逑一样。
当他如此,满怀希冀、用爱的眼神看向他时,被他的眼神所捕获的他就忘却了所有。
正是因为爱他,他才会许下白首的承诺,才会痛苦;
也因为认识到或许存在的爱,才愿意接受那些记忆。
可如何说,都像在辩解。
江陵没能说出口,就听见君逑问:“那我的告白、我的许诺,都被你当做什么呢?”
不知何时,君逑的手已经松开,江陵张口发出声音:“我……”
他沙哑的声音才刚出口,就被君逑的截断,与他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你无法相信、也不愿相信我的许诺。”
“而与你从不信任我相反,你真正相信的,居然是天命。”
而且竟然,如此的深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