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行约叹了口气，清楚这样下去可能问不出什么，而驻地那边也不能离开太久，便朝凌钺道：“算了，先将他带回去……”

凌钺没有回话，而是径自走到那少年身前，不容分说，抬手按在少年头顶。

催动魔识之时，那少年由抵死挣扎的防备姿态，慢慢安静下来，双目转为涣散，只能任由对方攫取他识海中的记忆。

“怪不得……”

凌钺微微抬眉，神色明了：“你以半人半魔之躯现世，降生之时，人间秩序已乱，所以躲过了神罚的下场……”

沈行约沉冷的目光看着两人，凌钺手掌间溢散的黑雾如丝如缕，顺着魔气的流向侵入少年识海。

“你的母亲是一名北方部落中的人族女子，而父亲是……”

话音陡然中断。

黑暗中，又一道魔影骤现！

凌钺蓦然撤手，袖袍激扬间，召出如长蛇般的数道魔雾，直朝那魔影袭去，然而那凌厉的魔影身法飞快，骤然现身却只是为了救人。

凌钺接连发出的袭击落空，那道魔影在河滩中疾速掠过，猝然近身。

沈行约仓促与其交手，一旁的半魔少年趁此机会，奋力突破魔雾束缚，竟还逗留不走，尝试想要加入战局。

“走——！离开这！”那魔影背对少年喝道。

沈行约驾驭重剑挥出，那魔影在与他错身之间，沈行约看清了那张已被魔化侵蚀的人脸。

那是——

少年不顾重重魔雾的追袭，逆势而来，在那神光贯穿长夜，即将落到魔影身上的瞬间，少年骤然瞪大了双眼：“爹——！”

“摄提格？！”

沈行约不敢置信，望向那道魔影，当即收敛神光，可爆散出的神明力量仍带着烧灼之力，轰然冲向四周。

魔影被冲至碎石滩边缘，撑膝站起，凌钺亦在此时收手，身影出现在沈行约身前。

“爹！”少年冲上前去，投入那魔影怀中。

沈行约万万没想到，方才与他交手的半魔少年，生父竟然是已被魔化的摄提格！

他警惕地望向对面，见那魔影缓慢站起，安抚地抚摸了摸少年的额发。

摄提格在夜色中露出半人半魔的面庞，轻声道：“摄赫……”

“是你……怎么会是你？！”沈行约积蓄已久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眼前不受控地浮现起林中雪地那晚的情景，沈行约整个人失去理智，再度催动重剑，神光催起阵阵飓风，他的身影快似一道闪电，骤然间以雷霆之势，再度朝已魔化的摄提格袭去。

想到那晚如果不是摄提格突然出现，一切都都将有所回转。变故突发之时，想到自己明明能救下他的，可只差一步，就差一步……

沈行约身影疾闪，凝聚着凛冽神之力的重剑剑锋直面迎上摄提格的面门。

一旁的少年怒而化形，召出魔刃想要拦在摄提格身前，却被他毫不留情反手推开。

“如果杀了我能够平息你的怒火，那么你现在就可以动手。”

摄提格稍抬起头，直面那神光的灼噬，额前的肌肤毕剥离解。

面对沈行约的骤然发难，他竟没有丝毫的反抗，而是摊开手掌，目光转向凌钺：“我愿意为从前所做之事赎罪。”

沈行约看着眼前一幕，执剑的手微微一顿，重剑骤然悬在半空，终究没能下手。

剑锋悬落，发出沉闷的破空声。

沈行约别过脸去，不住喘气，因情绪激动肩背剧烈起伏。

“摄赫。”

摄提格微微皱眉，朝沈行约身后的那抹身影道：“你能、原谅我……”

沈行约一时情绪堵在胸口，动手也不是，不动手也不是，索性一把将剑丢开：“你既想到有今日，当初又何必……”

凌钺没有动作，背向天幕投射而来的魔光，晦暗的双眸不知望向何处，大半面容隐匿在夜色里。

“……我是在无意识的状态下被魔气侵蚀，魔化之初，魔识尚未回归，”摄提格上前半步，朝两人解释的时候，目光仍落在凌钺身上。

“摄赫，是二哥对不起你，可我怎么也想不到，你竟会是……魔神的转世……”

沈行约静静听着，只觉这一切都分外荒唐。

当日若非摄提格的突然出现，打乱了一切，萧拓便不会死；可设若萧拓不死，也不会有后面魔神的临世，看似诸多巧合、变数，竟都如命定一般，任凭旁人怎样努力，也无法撼动分毫，更不能改写既定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