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在他双目化为浑瞳后,双眼的视力恢复如常,就连视野也比之前开阔了许多。
“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让朕的双目恢复?”
“这……”尽管姜成表现的十分淡定,但搜肠刮肚毕生所学,却从未见过这种怪症,只得如实道:“实不相瞒,陛下,小人学医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过这种情况……”
沈行约神色黯然。
不过姜成的回答在他意料之中,本就没抱太大希望,倒也没有多失望。
房内一片静默,王福叹了口气,看向沈行约。
“你再好好想想,”李肃跪在地上,忍不住催促道:“当日,你连你弟弟后脑的箭伤就能医好!现在也肯定能想出办法,医治好陛下的眼睛!”
对上李肃那迫切的目光,姜成赧然一笑,尴尬地直说不出话来。
自从姜成充军以来,靠着一口长舌,将自己在逃难途中,妙手救回姜仲的事便在军营之中传开了。
然而此一时彼一时,姜成究竟是神医还是草包有待商榷,沈行约双目的异样,则与寻常的治创完全不同。
短时间内,姜成也想不出什么有效的法子,甚至连这种病症都闻所未闻,半晌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然而姜成越是不回话,李肃越是急不可耐。
“你回话啊!”
李肃追问道,就差整个人冲到姜成面前,对着他狠狠逼问:“你一定有法子!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李肃!”沈行约呵斥道:“别为难他。”
姜成:“陛下……”
“这是妖瞳。”一旁的姜仲突然开口。
这下几人的注意力全被他吸引,沈行约站起身道:“你说什么?”
“陛下陛下!”见沈行约径直朝姜仲而去,姜成当即被吓得不轻,亦步亦趋跟上,想要阻拦又不敢,只能嘴里倒着豆一般,好言劝道:“小人弟弟脑子不大清楚!胡言乱语冲撞了陛下……陛下您千万别和他计较,他不是有心……”
沈行约走到姜仲面前:“继续说下去。”
“这是妖瞳,”姜仲与之对视,往日灰败的眉眼间,一瞬间恢复了神采。
转而,姜仲别过脸,朝姜成极认真道:“我不是你的弟弟。”
“仲儿,莫要再胡言乱语!”
看着这一幕,姜成简直急破了脑袋,碍于沈行约的身份不敢造次,只得赔罪道:“他脑子不清楚,偶尔就会这样!陛下您宽宏大量……”
“何谓妖瞳?”
沈行约目光打量着姜仲,试探问道:“要怎么才能恢复?你既说不是姜成的弟弟,那么你又是谁?”
不知是因为他一下子问了太多问题,令姜仲来不及消化,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姜仲双眼之中,乍现的神韵一闪即逝,随即变得双目失神,恢复了往日呆怔疏离的模样。
“姜仲……?”
沈行约尝试唤醒他,缓缓伸出手,落在姜仲肩膀上。
那一刻,姜成悬着的心扑通直跳,简直要提到嗓子眼,生怕沈行约因此而龙颜触怒,举手之间要了自己弟弟的小命。
但好在沈行约最后并没做什么,只是晃了晃他。
“罢了,”沈行约看姜仲这样子,也知道暂时问不出什么来,只得道:“你带他下去吧,若是何时想到办法,再来给朕答复。”
“是!”姜成在心底长舒一口气,表现得很机灵,不等王福等人对他发起警告,自己便先保证道:“请陛下放心!今日之事,小人自当保密,决不外泄一个字!”
沈行约略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接连几个插曲,反倒令方才涌起的噬骨之饥消减许多。
姜成走后,王福放下窗帘,服侍沈行约卧好,李肃跪立在榻前,只想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都下去吧。”
沈行约疲惫地合上眼,整理混乱的思绪。
王福为他掖好被角,目光叹息,转身退下了。
房内又恢复了寂静,片刻后,沈行约开口道:“你留在这也不会改变什么,去忙你的。”
“陛下……”
李肃还想说什么,忽然间,脑海中一个念头闪过,匆忙起身道:“我想到一个方法,陛下,您先休息,等着……等着我!”
伴随李肃的脚步声离开,房门再次关上。
微风吹动窗帘,带来少许凉意。
沈行约在榻上睁开眼,盯着上方虚无,眼角的瞬膜忽闪。
不知不觉间,沈行约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已是黄昏时分,他重新系上眼前蒙布,推门走出,门口守卫跪地道:“陛下,您醒了。”
沈行约点了点头,守卫双手呈上一物,道:“陛下,李将军说,等您醒来后,让我把这个转交给您。”
沈行约低下头,接过了守卫所呈之物。
视线透过红布,手中所执,乃是一顶玄色幕篱。
一日后,胡泷。
“他没有收到信。”
夜里,萧拓被请到牧民家中,在一处草垛上发现了前几日被他派出送信的海东青,将它捡了回来。
萧拓拆下鸟腿处捆绑的信筒,徐徐展开。
信纸被雨水打湿,字迹已模糊不清。
穹庐内,海东青缩在羊皮筒里,背上几处炸羽,显然是受到了惊吓。
“他在怪我。”
萧拓站起身,对着月光,喃喃自语。
夜晚的草原,雪山草甸、溪流毡房,尽被月色覆盖。
月亮散发出清冷银辉,倾洒直下,照出穹庐大帐的木窗前,男人挺拔的轮廓,如刀削般的凌厉面庞,带着失魂落魄的落寞。
萧拓以为,沈行约之所以不接他的来信,是在责怪他的负约。
然而世事无常,白云苍狗,如今胡戎的情况,较之当日,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三言两语难以解释得清。
两人分离的这段时间,接二连三的变故,身份的陡然转变,令萧拓不免生出迷惘。
更不知该如何面对,给对方一个怎样的交代。
从前想好的,关于两人的未来,在横亘的现实之间,仿佛成了水中幻影,镜里空花。如此脆弱而不堪一击。
萧拓不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他与沈行约之间有一天会变成这样,彼此连再见上一面,似乎都成了奢求。
这时,帐门外忽响起甲兵通传的声音。
帐门撩开,景望入内道:“王上。”
“药品都分发下去了?”
“是,”景望道:“摩陀那边派兵接应,南下的货商中,有几个身手麻利的,先带了一部分药品,赶回驻地。途中,他们还抓回了一个中原的药师,巴里赞用重金打点了他。由此人帮着斟酌用药,应当出不了什么大的差错。”
萧拓点了点头,回过身时,已整理好情绪,问道:“近来,南阳郡可有什么变动?”
“张叱在与北胡、西域交接之地防守甚密,”景望道:“其他倒没什么,只是……大叱那边又派了使者来,怕是不日就要南下开战。”
“好!”萧拓缓缓踱步,只恨这一天不能尽早到来:“告诉摩陀,加紧准备,等到晋北战事一起,咱们就发兵!”
景望领命,又有些困惑:“可是王上……为何咱们非要等到大叱与南阳的郡兵打起来,才能发兵南下,若是为了争夺晋北之地,大可与西边结成联盟……”
“你不懂,”萧拓道:“只要大叱与南阳郡的兵力交战,咱们就有了十足的理由南下。”
这些日子以来,萧拓只等着南阳郡的变动。
一旦南阳之地陷入战乱,届时,不论是对胡戎部落,还是对中原方面,他可以拿出恰当的说辞。
趁此时机,萧拓或许还可前往绥应,与沈行约见上一面。
到时,不论是两人的关系,还是部落的去向,都将得出定论。
景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大致明白了他的意图。
心想说来说去,无非还是不愿与昔日情人闹得太僵,顾及沈行约的面子罢了。
默默腹诽过后,景望又道:“可是王上,您又如何能够断定,此一战,张叱会率领南阳兵力,全力抵抗,而不是顺势与大叱结好?”
毕竟大叱南下而来,不论战胜或者战败,对于张叱这边,都讨不到丝毫的便宜。
这时羊皮筒发出响声,海东青探头钻出,在地毯上抖擞羽毛。
萧拓将其抓起,关回到笼子里:
“理由很充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