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晚了,我的财产公证都做好了。”莱奥卡蒂亚神色自若,“你在我眼里是最好的朋友。你、莉莉、潘多拉,你们都有一份。你们的孩子也会有一份。由专门的信托基金按期寄给你们。”
斯内普猜到了她接下来要说的话,试图平稳呼吸,却绝望的发现自己的愤怒是从骨子里爆发出来的:“我再说一遍,我不需要!”
他的声音在发抖。
这是很无力的愤怒。
因为他意识到,他在对“无论她做什么都无法改变那个可能性”这个可能存在的可能性生气;对“她已经把他绑在她设定好的轨道上”这件事生气;对自己生气——这是必须的——即使她什么都不能给他,他还是会做她想让他做的一切。
是她先伸出了手,可是,是他自己主动选择握住的;
是她邀请他来这座城堡的,可是,是他自己主动选择跟着她走进来的。
每一步都是他的选择。
现在,她在说“我可能走不到最后了”,而他绝望的发现,自己还是会选择站在这里。
莱奥卡蒂亚没有被他的爆发吓到,更没有做出反应。只是毫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凭什么这么悲观?你知道的,没人会眼睁睁地看着你……”他压低声音,眼睛里带着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哀伤和恳切,“邓布利多和格林德沃会找到办法的,你妈妈那么厉害,她也会找到办法……你,你再等等,我也会努力去找,哪怕是向那些纯血做交易,我也会——”
哪怕是要付出他的灵魂,他也会——
白皙的、带着橙花香的手指点上他的嘴唇。
“西弗勒斯,我听到你了。你在想,你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任我安排,你为什么会选择——不离开,”
斯内普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没有做出错误的选择。”他听见她的声音,“你只是……被我困住了。”
斯内普喉结轻动。
“不是‘困住’。”因为不想打扰到栖息在他唇上的手指,他的声音很低,低到莱奥卡蒂亚差点没听见。
“是我自己选的。”
他仰起头,将所有封在壳里的赤诚融化在双眼中,送给她看。
是我自己选的。
斯内普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不甘,没有挣扎,只有一种安静的、认命的、甚至带着一丝自嘲的释然。
“我不会走。”
莱奥卡蒂亚轻轻点在斯内普唇上的手指紧绷起来,几乎成了“按”。
她真的很喜欢这种不夹杂掩饰的真心。
真的,很喜欢。
“西弗勒斯,”莱奥卡蒂亚似叹非叹,“这真的只是一份最悲观情况下的赠与。而且是我的私人财产,并没有多少。”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那双被药水遮住、却比任何时候都像紫水晶的眼睛,里面有光在涌动。
那光是如此哀伤,几乎让斯内普心碎。
“我什么都有,也什么都没有。”她缓缓说,“我最深重的财富在我的大脑里,我最流于表面的财富在银行和信托基金里,我都带不走。只是我最割舍不下的,是我的家人和……朋友。”
斯内普怔仲地看着她,那根手指从他的嘴唇上移开,移向他的眼角。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会伪造一场爆炸事故,让所有知情人无话可说,不知情人只会为我悲伤——”她的语气是温柔而冰冷的残忍,“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恐怕需要你替我照顾祖父祖母,还有费德丽卡和阿尔伯特。那么,我给你的遗产,将会是你永远有资格进入萨卢佐家、代替我去行使我的权利的证明。”
她如此有恃无恐,是因为知道他永远会遵从她的意愿吗?
真是残忍的信任啊。
莱奥卡蒂亚的手指从他脸上移开,从他而后滑落,将几根发丝拢在掌心:“除了这些物质的东西,在精神上我能给你的,也只有我的信任了——在达摩克里斯之剑落下来之前,你永远是我除了祖父以外最信任的人。”
Oltre a queste cose materiali, l’unica cosa che posso darti spiritualmente è la mia fiducia.
前半句话是意大利语,Fiducia,信任。
Before the sword of Damocles falls,you will always be the person I trust most besides my grandfather.
后面半句是英语,Trust,信任。
斯内普慢慢咀嚼着trust这个英语单词,莱奥卡蒂亚也在回想前一个fiducia。
信任,是的,信任。
她现在只能给他信任。
她没有在这种时候给人希望的喜好。
她喜欢赤诚,所以不会去伤害将赤诚奉上给她的人。
“……这是你说的,你不能后悔。”斯内普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因为我开始后悔了。”
莱奥卡蒂亚平静地看着他。
“我后悔——如果那天,阿尔伯特去英国接你的时候,我没有接过那张支票,而是跟着你——哪怕以仆从的身份——我是不是能更早一步,站在这里?”
那双紫色的眼睛睁大几秒,而后,她失笑:“那太早了。”
对她太早。
对他也太早。
一些事太早决定了,对谁都不好。
“现在就刚刚好。”她松开掌心的发丝,牵起他的手,拍一拍,“你已经在这里了。”
他的手颜色比她的深,比她的缺乏光泽,是一只属于药剂师的手——指尖有微小的烫伤疤痕,指甲的月牙不太整齐,指节有一块被药材染成灰色,至今没有消退。
“是。”他低声重复,“我已经在这里了。”
电梯那边,潘多拉终于自信地按下上升键,口干舌燥给她讲解一通电梯运行方法的莉莉朝门厅探头:“你们两个要在那生根了吗?”
莱奥卡蒂亚恢复成往日那个表情,扬声道:“马上就来!”
她松开他的手。
但掌心的温度还在。
斯内普沉默地跟在她后面,听着她向潘多拉介绍这台电梯是后来新装的,在她小时候都还是纯机械的,像个鸟笼,没有电梯厢。
她们有说有笑地走到二楼,莱奥卡蒂亚习惯性地将摄魂取念扩散到周围。但今天,她感知到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
是……有什么在唱歌。
她愣了一秒,脚步停在走廊中央。
莉莉注意到:“莱奥?”
“嘘,等一下。”
莱奥卡蒂亚的手按在魔杖上,眉头紧锁,侧着头,像在听远处的声音。
走廊安静下,斯内普的手也按在了魔杖上。
“有什么东西在唱歌。”她低声呢喃。
她朝着声源走去。
那是一间客房。
那间客房朝向不好,一直用来堆放杂物。莱奥卡蒂亚推开门,里面只有一个衣橱。
啊。
她想起来了。
这是她大概3岁那年,莱奥纳多一场反战主题的拍卖会上购得的衣橱,据说来自英国一处古老的乡间宅邸。
衣橱的木头来自一颗大约生长了一百年的苹果树,雕花是鉴定师在任何一个时代、任何一个文化中都未曾见过的纹样。
也许莱奥纳多只是觉得它的纹样好看;也许是苹果木做的大件家具很少见;也许是因为儿媳妇是英国人,他想弄点“英国风味”的装饰给她用。
但费德丽卡不怎么住在老宅,菲奥娜嫌它的风格和老宅格格不入,后来这个衣橱就流落至此。
在前几天莱奥卡蒂亚回来时它没有动静,到了今天,它开始“唱歌。”
“啪”的一声,像有人在里面踹了一脚,衣橱的门开了,露出几件久未打理的皮草。
莱奥卡蒂亚停下脚步,将朋友们拦在身后。
潘多拉兴奋地探头探脑:“你的衣橱自己开了!”
莉莉后退一步,又忍不住踮起脚,凑到她肩上看:“是魔法吗?”
斯内普的声音有点哑,但不妨碍他的判断:“……不是任何我知道的魔法。”
莱奥卡蒂亚静默不语。
她看着衣橱敞开的门,以她被Anima Essentia时时维持在最佳水平的目力,都不需要用摄魂取念,就知道里面不是木头背板,是雪。
因为雪在飘,风从衣橱中来。
因为风里有松木和冰的味道。
她的摄魂取念捕捉到衣橱的“思绪”——
“Coming. ”
那不是任何已知的语言,是如同有谁在很远的山谷里唱歌,歌声被风翻译,送到她耳边时,只剩下一个词:
“Coming. ”
莱奥卡蒂亚皱眉,侧头让他们退开,准备把这个衣橱炸了。
一片雪花精准避开皮草的阻隔,没有惊起她的摄魂取念的感知,静默地、得意地落在她胸口的衣服上。
然后她听见雪在高兴地唱歌。
“抓住你了。”